裴知微背着赵大年走到城外渡口时,天还没亮。
赵大年的血沿着她的肩往下淌,渗进了衣领,温热,然后变凉。她右肋上也有一道伤,是陆子安的人用刀柄砸的,没破皮,但喘气时像被人攥住了肋骨。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喘出声。
渡口停了七八条船,大多是小渔船。裴知微挨个看过去,船舱里黑灯瞎火,没有一条像能载伤员的。
最东头一条旧篷船亮着一点油灯。船头蹲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补网,手粗,脸黑,一看就是常年跑船的。裴知微走过去时他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我要雇船。”
补网的男人没抬头。“这个时辰没有船。”
裴知微把赵大年放下来,靠在渡口的石墩上。赵大年半昏着,右手还攥着那把旧刀的刀柄——刀刃在粮仓里砍卷了,刀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我有钱。”裴知微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大概二两出头。这是她身上全部的现银。粮仓的银柜被陆子安的人封了,铺子里的账册和现银一样都没带出来。
补网的男人看了眼银子,又看了眼赵大年,把网放下了。
“上船。”
船不大,船舱里堆着渔网和腌菜缸,腾出一块地方勉强能躺一个人。裴知微把赵大年安置下来,用袖子撕了条布压住他肩上还在渗血的刀伤。赵大年疼得抽气,没醒,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听不清的话。
船家撑开船,往下游走。
裴知微坐在船头,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有赵大年的,也有她自己的。她把手伸进江水里洗,水凉得刺骨。
“你男人伤得不轻。”船家在船尾撑篙,随口说了一句。
“不是我男人。”裴知微说,“是跟着我的人。”
船家没再问。
船行了小半个时辰,靠到了下游一个不知名的小湾子。船家把缆绳拴在岸边的柳树桩上,从舱底翻出一包粗布和半罐子草药粉。他把药粉递给裴知微:“止血的,先撒上。”
裴知微接过罐子,回到赵大年身边。她把赵大年肩上的布条解开,伤口又翻开了——刀口从左肩胛一直划到后背,皮肉外翻,血肉模糊。裴知微把药粉均匀地撒上去,赵大年整个人弹了一下,又昏过去。
第二道伤在右臂外侧,深可见骨。裴知微撒了药,用粗布缠紧。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和她在粮仓里拨算盘时一样稳。
天亮了。
裴知微站在船头往陵州城的方向看。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东集市的方向有烟——不是炊烟,是着火的烟。粮仓的方向。
她把目光收回来。
赵大年醒了。他没动,只是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字:“铺子……”
“没了。”裴知微说。
赵大年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裴知微认出那是他在忍疼。
“城东粮仓被宋家的人封了,”裴知微说,语气像在报账,“盐路被陆家收回去了。铁器铺方家接了。城北的三家铺子,我还没确认,但应该也保不住。”
赵大年沉默了一会儿。“城西呢?”
“城西那家小粮铺还在。”
“为什么?”
“城西铺子小,利薄,他们看不上。”
赵大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沈先生呢?”
“不知道。”裴知微说,“倒戈那晚我让他往城南走。他要是跑出去了,会想办法找我。”
“找你?”赵大年声音里有一丝犹疑,“他……”
“他不会叛。”裴知微说,“陆子安要的是我的生意,不是我的幕僚。沈墨在陆子安手里没有价值,陆子安不会留他。”
赵大年没再说话。
裴知微从怀里摸出那本《管子》。书角被水泡皱了,但字还在。她没有翻开,只是把书放在膝上,用手掌压着。
船家给裴知微端了碗稀粥。裴知微接过来,先喂赵大年。赵大年右手使不上力,左手端不稳,洒了一半在衣襟上。裴知微拿过碗,一口一口喂他。喂完赵大年,她自己把剩下的喝了。粥很稀,米粒数得清。
“你打算怎么办?”船家问。
裴知微没立刻回答。她在心里盘了一遍——
城东粮仓,存粮约三千石,按市价折银约四千两。这是她两年积攒的全部存货。
盐路利润,每月约三百两,陆家收回去了。
铁器铺,每月出货约二百件铁器,利银一百五十两上下,方家接了。
城北三家铺子,粮铺一家、杂货铺一家、布铺一家,月利合计约八十两。如果也被吞了,就是又没了八十两。
城西那家小粮铺,月利不到十两。
她算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膝盖。
“我在这里养几天伤。”裴知微对船家说,“每天给你三钱银子,管不管饭?”
船家点头:“管。粗茶淡饭,不嫌弃就行。”
“不嫌弃。”
裴知微把赵大年安顿好,自己走到船头坐下。江面很静,偶尔有渔船经过,桨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开始想昨夜的事。
陆子安带的人有四十多个,分成两路——一路从盐路渡口过来封路,一路从城东正门进来拿人。宋家的人封粮仓,动作比陆子安的人快了一刻钟。说明宋家和陆子安提前对过时间。
陆敬堂知不知道?
裴知微想起半个月前陆敬堂见她时的样子。陆敬堂坐在花厅里,茶盏端在手里,说“三成利份,陆家的盐路全面向你开放”。他的语气很平,眼神也很平。裴知微当时就觉得太平了——一个做了三十年盐生意的人,让出三成利给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他不该这么平静。
但裴知微当时没有深想。她以为契约写清楚了,违约条款摆在那里,陆敬堂没有理由反悔。
她错了。
契约管不住人。契约只是一张纸,纸的背后是利益,利益的背后是人心。陆敬堂平静,不是因为他对三成利满意,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裴知微拿七成。
陆子安是陆敬堂的侄子。陆子安动手,陆敬堂可以推说“侄子年轻冲动,不知情”。但四十多个人,分两路行动,封路、拿人、占仓,一气呵成——这不是冲动,这是演练过的。
陆敬堂要么事先知情,要么事后默认。无论哪种,结果一样。
裴知微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再想第二遍。想通了就放下,不想第二遍——这是她从十六岁起就养成的习惯。
赵大年在舱里咳了一声。裴知微回头看他,他正费力地翻身,想侧过来。裴知微走过去帮他把身子侧向没受伤的那边。赵大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比昨天又憔悴了一层。
“大年。”裴知微叫他。
赵大年嗯了一声。
“你的伤要养至少两个月。这期间你别操心别的。”
赵大年没应声。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把刀……卷了。”
“我看到了。”裴知微说,“回头找人磨。”
“磨不出来了。”赵大年说,“刃口崩了一截。”
裴知微没接话。她知道赵大年说的不是刀。
赵大年从十六岁起跟着父亲裴远山跑商队,后来父亲失联,他又跟着裴知微。这把旧刀是他当军户时的制式配刀,跟了他快二十年。刀卷了,人伤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在掂量自己还能不能护住她。
“刀的事以后再说。”裴知微说,“你先把伤养好。”
她走出船舱,站在船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江面上金光碎成一片。远处有运粮船往上游走,吃水很深,装得满。
裴知微看着那条粮船,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城西那家小粮铺,存粮不到五十石。铺面是租的,月租二两。伙计只有一个,是林嫂荐来的寡妇张氏。这家铺子平时裴知微不怎么管,利薄,客少,在陵州城西的巷子深处,连招牌都没挂。
但它还在。
只要它还在,她就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有落脚的地方,就能重新开始。
裴知微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把缺角算盘。算盘珠子少了两颗,是昨晚在粮仓里被人推倒时磕掉的。她把算盘放在膝上,手指搭上去,没有拨。
她在想城西铺子怎么用。
不能急着开张。陆子安刚拿下城东,正盯着她。如果城西铺子立刻恢复营业,等于告诉陆子安她还在陵州。她需要让陆子安以为她跑了——跑了最好,跑了他就不用费力气追。
等。等陆子安和宋家分赃不均。等方锐来探她的底。等沈墨找到她。
等的过程中,她把城西铺子当成一颗钉子——钉子不大,但只要钉在那里,就拔不掉。
赵大年在舱里又咳了一声。裴知微把算盘收好,走回舱里,给他换了块湿布。
“你歇着。”她说,“我来想办法。”
赵大年没说话,只是用左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力气很轻,一握就松了。
裴知微没有躲。
她记得母亲说过的话——与人相交,先看他的利在哪里。赵大年的利不在她这里,赵大年没有利。赵大年只有一把卷了刃的旧刀和一条半残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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