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公闻言,面色一沉,眉头紧皱。
他还未开口,倒是其他人先忍不住慌张起来:“完……完了。”
“肯定是来抓我们的!”
大家情不自禁看向青琅这边,只是片刻,便双腿发软,嘴唇发白,呼吸变得又急又深,心里全被惶恐与害怕填满。
有人颤抖道:“英公,要不我们……我们自出吧。”
自出,就是回去自首。
秦法严苛,但却并不像后世所想那样残忍,什么汤镬、囊杀、车裂之类的很少见。几千几万人死掉,这种场景也基本发生在战场,或谋反等政治斗争中。
违反秦律的犯人所受刑罚一般都是些罚钱的财产刑,刮胡子剃头发的耻辱刑、剥夺社会地位的身份刑、鞭笞挖鼻子的肉刑等。死刑并不常见,因为秦朝生产力不足,人口珍贵,甚至很多郡县每年都有人口上涨的指标,哪里舍得因为一点小罪就把他们都杀掉?
而且就算是死刑,也大多是斩首,死的很痛苦的酷刑非常少。更多的是判他们去修建宫殿、筑造城墙、转运粮草等的劳役刑。
秦律有“累犯从重”原则,刑徒逃跑被抓回后,需要在原有罪名的基础上再加重一级刑罚。
例如这名嚷嚷着要去自首的逃犯,他原本只是鬼薪,——一种被罚入山林中打柴的刑徒,如果被官府的人抓回去,就要被黥为城旦,先受黥刑,在脸上刺字,再被罚为城旦,去通宵达旦地修城墙。
城旦是刑徒等级中最重的刑罚。
可如果主动回去自首,只需要被鞭笞一百下就行了。
两相对比,怎么想都是回去自首比较好一些。
可有人却并不这么认为,气愤道:“回去做什么?挨上一顿打骂,再没日没夜的干活,最后被那些繁重的活计累死吗?”
骊山缺少石料,刑徒们不得不从渭水北山上开采,上个月开采到了一块非常引人注目的天然巨石,这块石头高达一丈八尺,周长十八步,被人称为“佷(hěn)石”,就是狠石的意思。
达官显贵们见到后都纷纷赞叹它的壮观,可谁又知道为了搬运这块石头累死过多少人呢?
气愤刑徒有一位好友就是为了搬起这块石头而被活生生累死的。
“反抗是死,回去也是死。”一名刑徒抓紧旁边树木枝干,愤恨道,“不如和他们拼了!”
说完,带着期待的看向那位被他们称做“英公”的人,仿佛只要英公一点头,他们就会拔树斩枝,作为武器,去和官府那些人拼命。
英公嫌弃道:“吵什么,是怕你们的声音不够大,引不来官吏吗?”
可真是一群天大的蠢货!
被他骂了一顿,众人敢怒不敢言,激愤的神情稍微平静一些。
“那您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英公分析道:“若这些人真想来抓我们,早就进山行动了,而不是在山脚安营扎寨,没有动作。”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那些人全都骑马,而且直到后半夜才歇息,应该是赶着去办朝中的某件紧急任务,时间有限,就算发现他们,也不会有心思抓捕他们。
现在这种情况,他们只能进山了。
逃亡之后,跑进山林水泽中,这似乎变成了一个常识,尤其是南方楚越之地,那里山岭叠嶂,森林密布,容易迷失方向,官吏们进去搜查的效率很低,很难找到逃跑刑徒。而且山林中还有足够用来维持生计的食物和水资源。
例如刘邦放跑囚徒后就逃到了芒、砀山只见,彭越也是在巨野泽周围和项羽打游击的。
但问题是,这里是骊山啊,是秦人的地盘,就算一开始没意识到,可一年又一年里,进山的刑徒多了之后,也能琢磨过来。熟能生巧,这么多年下来,山上哪里适合藏人,哪里角度隐蔽,哪里资源丰富,都被这些小吏们搜差的一清二楚。
所以起初英公的计划是反其道而行,趁着官吏们下半夜松懈,从骊山道一路逃去长江那边。
可惜出了岔子,中途有另一群官府的人在前面挡路,英布挥了挥手,命令大家进入山中。
青琅现在满脑子都是沙丘、矫诏、车裂……确实分不出来一点心思在他们身上,只要这些人不突然发疯自投罗网来找她打架,她是不会主动管这件事的。
所以在听到子婴说树林中可能有逃跑的刑徒时,悠悠说了句:“或许是一群聚在一起跳舞唱歌的野鸡兔子蛇吧。”
我可不知道山里面有罪犯。
子婴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后接话道:“是啊,或许是一群动物吧。”
他也不知道山里有罪犯。
众人抓紧时间休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已睁眼,青琅用冷水洗了把脸,将一些还在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木炭挑出来处理掉,然后用土将昨晚燃烧过篝火的地方掩埋起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特别熟练,看得几名卫士们个个发愣。
不是,这十一公主的野外生存能力看起怎么来比我们都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卫士啊?!
收拾完毕,正要出发,视线中突然出现说两排人影,从山腰上下来。
英公等人运气实在不好,正巧赶上昨夜值班的官吏很负责任,又恰好熟悉这附近的地理环境,因此还不到三个时辰,就将他们从山中抓了出来。
刑徒身上都捆着粗大的黑色绳索,绳索将他们从到尾连起来,共分为两列,每个人脖子上都戴着木枷,就连脚,也被一个大铁钳夹住。几名披甲带剑的小吏牵着他们,脸色严肃,不敢有丝毫马虎,保险起见,前后还各有一名发弩卒紧紧盯着他们。
两只队伍越走越近,押送逃奴的小吏上前同贵人行礼问好,青琅应了两句后,随便在这些刑徒身上扫了几眼,有几个被剃掉鬓角或胡子的,基本没有受过肉刑的,除了……
青琅将视线落在队伍中最后一人身上。
三十来岁的年纪,身高约七尺五寸,在这个时代算是很高,身上穿着小好几号的囚服,估计是个穷鬼,浓眉如墨,面上被用墨刺字,额上青筋绷得很紧,这证明他现在正处于情绪非常激动的状态。
那人转头看向青琅。
电光火石间,二人对视。
阴恻恻的眼神,好像一条瞄准猎物,准备动手的毒蛇。
大概是将青琅当成软柿子了吧。
是啊,和身强体壮的子婴相比,青琅这个十五岁的未成年明显会更好欺负一些。
可惜青琅不是什么随便让人揉搓扁圆的软柿子。
有趣,
英公突然暴起,伸手将脖子上的木枷取下,刚刚捆住他手腕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断了,他一直用手抓着,给了官吏们一个自己还被绑着的假视野。
几乎是同一时间,脚上的铁钳被他向上踢飞,用手接住。
该说不说,这个效率,算是开锁届的一把好手。
他动作又快又急,趁旁边小吏没反应过来,一钳将他击倒在地,想要去夺小吏身上的剑,可惜小吏虽头脑还处于懵逼状态,但身体已经提前行动,下意识护住自己的武器。
英公又试了几次,眼见夺剑不成,只好放弃,用手上的铁钳和木枷当做武器,同其他小吏缠斗起来。
准备多时的两名发弩卒见机开始行动,一前一后朝他的方向射箭。
被人围攻,他却丝毫不慌,全力朝着青琅方向打斗过去。
英公觉得这个女郎的身份看起来比那些普通卫士高上许多,于是想要挟持她来让这些小吏为自己打开一条出路。
可他发现,青琅依旧在凝视他……不,应该叫审视。
似乎早就察觉了到他的想法。
一双黑而冷的眸子在英公身上上下打量,似乎要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打斗时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晰,并在心中评好等级。
好傲的女郎。
英公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是越来越凌厉,越来越充满力量,似乎是在回应她的审判。
看,我多么能打,我多么厉害。
没遇上的时候可以装不知道,但现在都在自己面前打得这么激烈了,而官吏们还隐隐有落于下风的趋势,就算是出于对同一阵营的帮助,也应该出手了,于是子婴手下这八名卫士纷纷下马,加入战斗。
场上情形一时变得难舍难分,青琅突然想起了史书上的一个记载,项羽在出道之前就能1v100多,垓下之围大残时霸王本色也能斩杀一百多个人。
此人虽然只是1V18,但他在武器方面落了下风,如果让他手中持有和军吏卫士们相同的武器,至少能打五十人!
可真是我的低配版项羽、许褚、吕奉先啊!
英公打着打着,又无意间看了一眼青琅。
她的眼神变了一些,虽然表情还像刚才那样淡然,但嘴角却勾起微微弧度,欣赏、满意。
明显对他刚刚的表现很看好。
英公:这女郎不错,有眼光。
英公打得更起劲儿了,整个人身上都透露出四个大字:旺铺招租!
啊不对,是贤才求君——虽然他和“贤”字没有半点关系,“才”也搭不上边。
他越打越勇敢,一名卫士露出破绽,他瞅准时机,迅速闪身,一个错手拧腕,将青铜剑夺到自己手中,朝另一名卫士的咽喉处砍去。
“住手。”冰冷而凌厉的声音传来,对着他说道:“若想活命,便放下手中长剑。”
英公闻言直接停手,速度快到攻击他的小吏都来不及收回动作,一个飞踢,直接将他踢倒在地,让他和大地来了个全面接触。
场面陷入安静,众人视线齐齐看向这名小吏。
小吏:啊?!
这不怪我吧?公主说的是放下长剑,而我没放下的是我的腿啊!
青琅:“起来。”
五体投地的英公又从地面上站了起来,看向青琅,与此同时,青琅也骑马朝他走去。
“公主危险,万万不可啊。”有人害怕英公趁机伤害青琅,阻止道。
青琅却摇了摇头:“没事的。”
“多谢你的关心。”他说,“这人想要挟持我是为了逃跑活命,若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我自然就安全了。”
英公:“你怎么知道我想劫持你?”
青琅:“猜的,”
他决定对眼前这位自己看中的壮士来一场“话聊”,如果语言没有作用,那她也有几分力气和手段。
被她打过的人连失眠都能治好,一睡睡三天,睡眠治疗极好。
“太史子曾言,大丈夫既食君禄,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
英公理直气壮道:“我未食君禄。”
“你这话说的。”人群中一位小吏低声喃喃道,“你欠官府的衣服钱不是还没给吗?”
骊山刑徒身上的赭色囚服并不是官府免费发放的,而是需要刑徒们花钱去买。
而且衣服尺寸、款式不同,价格也不同。一个成年男性刑徒的冬衣为110钱,夏季为55钱。
但如果有人实在太穷,出不起这个钱,官府也不会让他光着干活的,而是会给他发“舂”的囚服。
“舂”是一种女性刑徒,因为这种刑罚需要不停的舂米,所以被称为“舂”。
无论男女老少个头大小,只要你交不起钱,就会统一发放“舂”的囚服。至于尺寸合不合适,那就另说了,反正总比光屁股强。
英公被这名小吏说得微微破防,他平日里专门和罪犯的头目,英雄豪杰等来往,可不是那种没钱的人,这不是为了今日之计,全都送出去打理关系了吗?
青琅:……
她一开始的设想是,勇士说“我没食君之禄。”她回一句“我给你个食君之禄的机会你要不要?”
“你叫什么名字?”
“英布。”他回,“英雄豪杰的英,金布律的布。”
众人无语,心想你一个逃跑两次,还打伤了这么多官吏的刑徒罪犯,怎么好意思提秦律的呢?
“英布……英布。”青琅念完之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耳熟的名字,开始在脑海中搜索信息,“你是哪里人?又为何被判罪。”
若是因为些十恶不赦的大错而被判刑,即使他再勇猛,青琅也不打算收他。
英布坦言自己是六县人,曾因为一次和别人打架时太过激动,将对方的胡须和眉毛全部扒光,被判为城旦,又因为服刑期间逃跑被抓回,被处以黥刑。
在秦朝这个重视须发的朝代,把人家的胡子眉毛扒掉简直是做八辈子大孽了,属于重罪,多少人宁愿被打伤脸,也不愿意自己的美须髯损伤分毫。
其实英布隐瞒了自己的一个经历。
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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