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田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脚,娓娓道来。
他今年已经六十八了,活了快一辈子。他体验过王朝末期的饥荒,经历过烽火连天的战乱,送别了病逝的媳妇儿子。
但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么黑暗的世道。
这三亩田,是张家祖业。
没有官府盖红章的地契,没有州府备案的文册,可张家在这五里坡种了快百年了。
他爷爷种,他爹种,他和儿子种,就连他的孙子小石头,也从出生起就趴在田埂上玩泥巴。
十里八乡的里正、邻舍,哪人不知道这三亩田是他们张家的地?
他年年给朝廷交粮、年年给里正纳赋,税粮簿上记着张家的名字,田埂边的祖坟里埋着张家几代人。
这不是他的田,还能是谁的田?
要是这三亩田没了,他们祖孙就成了无根的浮萍,他们还能去哪?
他想去说理,想求个公道。但是村里的人全都躲着他们,害怕得罪李嵩,人人连大门都不敢开。县衙的吏役,更是把他当成了刁民,不看原由,暴打一顿,丢到野外。
活了六十八年,他张有田从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欺负过一个人!
可到头来,他却被毁田、被烧屋、被殴打、被逼跪、被踩在脚下、被逼按手印,被自己的血书三次撒在脸上,被逼带着小孙子走投无路下上吊自缢!
说着说着,痛不欲生的老人又掉下了眼泪。
陈九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思索了很久。
“没有田契?”
张有田摇头。
“地契也没?”
摇头。
“可有证人?”
“里正刘诚……可他不敢出堂作证,李嵩家的势力太大了……”
少年又沉默了。
张有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知道,这位大概也要拒绝了。
他惨笑着扯了扯唇,站起身,抱起小石头,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少年开口了:“你每年交税吗?”
张有田一愣:“交、交的。”
“交给谁?”
“里正。每年秋收后,里正挨家挨户的上门收,他再统一交到县里。”
少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每年都交?荒年也交?”
“荒年……也交。借粮也得交。不敢不交啊……”
少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很慢,却让张有田莫名地紧张起来。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案子,我接了。”
张有田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少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
“没有田契,但有交税记录也行。”
“你能每年交税,就证明了官府承认你是那块地的耕作人。只要再能从税赋账册里找到证据,就能反证明李嵩的田契是假的。”
张有田听不懂她说的那些办法,但他听懂了三个字:
我接了。
他两腿一软,又要抱着孩子往下跪。少年却伸手扶住了他。
“别跪!如果你没错,那该跪的人不应是你!”
张有田泪如雨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心里的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起。
陈九看着他怀里和秋儿年岁相仿的孩子。伸出了手,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烧得太厉害,得先去看大夫。”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件毯子和布包,把布包打开,倒出所有铜钱。
陈九把小石头还紧攥着的窝头拿走,给他身上裹了件厚毯。又把铜钱一把塞到张有田的手里。
“先带孩子看病。剩下的事,回头再说。”
张有田捧着那几串铜钱,只觉得烫手。
“陈、陈先生……我没钱付给您……”
“我知道。”
少年重新坐回案后,又低头拿起了那把破旧的算筹。
“等官司打赢了再说。”
她的语气依然很淡,但张有田却觉得,那淡然的背后,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是自信和坚定。
张有田抱着小石头,站在小铺子里。看着那个又伏案拨弄着算筹的少年。
忽然觉得这黑暗中,透进来了一缕光明。
……
城南李府
暖洋洋的房间里,李嵩穿着锦绸开衫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核桃,正要往嘴里扔。
小厮进来躬身禀报:“员外爷,西市宋先生派人送信了。”
李嵩挑了挑眉:“宋清文?”
他接过信,展开扫了几眼,忽然笑起来。
“有意思。”他把信递给身旁的师爷,“你也瞧瞧。”
师爷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皱:“宋清文说,那个老东西可能去找陈九?”
“嗯。”李嵩把核桃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他说陈九那人,年纪虽轻,却有几分本事。若他接了这案子,怕是要闹到京兆尹。”
师爷好奇道:“爷,那陈九是谁啊?怎么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李嵩拍拍手,坐直身子,“不过宋清文既然特意派人来告知,想必有他的道理。”
他想了想,对那小厮道:“去回宋先生,就说他的好意我领了。”
“若那老东西真敢告到京兆尹,我便出重金聘他做我的讼师。让他做好准备。”
小厮应声去了。
师爷有些不解:“员外爷,您真信有讼师敢接那老东西的案子?那老货还能告到京兆尹?他连县衙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李嵩嗤笑一声:“我管他能不能告。但宋清文这人,我还是知道的。西市有名的刀笔吏嘛,本事是有,但他最厉害的还不是他的嘴,而是他那颗脑袋。”
他微阖上眼,婢女走上前站在他身后按摩。
“他既然主动找我递话,无非就是想在我这儿讨个人情。这人情我给了,反正人情又不用花钱,他还能先帮我操心这事儿。何乐而不为?”
师爷恍然大悟:“员外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管那老东西能不能告,我都先把宋清文捏在手里。”李嵩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若那老东西认怂了,三天后乖乖按手印,那是最好。”
他顿了顿,睁开眼,眼里掠过一丝阴冷。
“可那个老东西要是真敢去告……呵呵,宋清文就正好能派上用场。”
师爷一脸赞叹,竖起大拇指:“嵩爷高明,小人自愧不如!”
李嵩被他恭维的心情舒畅,得意大笑,继续捏核桃吃。
其实,他心里也不信张有田敢去告京兆府。
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连县衙的大门都摸不着,半点证据也没,还敢告什么告?
但宋清文既然送了人情,他就接着呗,反正又不亏。
城南李府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而西市那间破旧的小铺子里,吃饱的张有田正抱着喝了药的小石头,缩在墙角,昏昏欲睡。
陈九把铺子衣柜里所有的棉被、厚衣服都盖在了他们身上。自己裹着旧袄,坐在书案后,继续摆弄她的算筹。
窗外,风雪又起。
……
第三日清晨,京兆尹衙门外的咚咚鼓声,震破了京城的寂静。
“何人击鼓?”
衙役宋二麻懒洋洋地走过来探查,却见一个遍体鳞伤的枯瘦老人,跪在雪地里,怀里还抱着一个病殃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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