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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三年前的手术

小说:

第28号手术室

作者:

安然一线

分类:

现代言情

同一天。上午7:15,医院正门口。

砚山站在台阶下。他没有立刻进门。他的目光越过大门的玻璃旋转门,落在右侧人行道的一棵银杏树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女性,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手里举着一个牌子,纸板,A3大小,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五个字:“还我丈夫真相”。

字写得很大,笔画歪扭,像小学生练字。纸板边缘被雨水泡过,起了层,像手术铺巾被血浸透后皱起的边角。

她每周一、三、五来。早上8点到下午5点。三年了。保安不赶她,因为她是家属,不是医闹。她不喊,不闹,不拦路,不举横幅。她只是站着,举着牌子,看每一个从医院门口进出的人。

砚山看着她。看了五秒。

五秒里,她的眼睛没有眨。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她不认识他。或者说,她见过他,但不知道他是谁。三年前,她见过麻醉医生,但麻醉医生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有见过他的脸。

砚山转身,走进旋转门。门是自动的,感应到有人,转速加快。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像锁扣咬合的声音。

2021年9月17日,凌晨2:30。

急诊电话把砚山从床上拽起来。电话是值班住院总打的,声音像一台被卡住的麻醉机:“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42岁,血压180/110,胸痛。CTA已确认,内膜撕裂从升主动脉到弓部。”

砚山说:“准备手术室。”

他15分钟赶到医院。白大褂是穿在睡衣外面的,扣子系错了两颗,他走到手术室门口才发现,重新系。洗手的时候,他注意到林栖已经在里面了,正在刷手。她背对着他,刷手液的泡沫是棕色的,从她的指尖流到手腕,再流到肘上十厘米。她的动作很快,像在赶时间。

手术:Bentall + 全弓置换。主刀:林栖。一助:陈牧野。二助:一个住院总。麻醉:砚山。体外循环:一个灌注师。

患者躺在手术台上,已经麻醉诱导完毕。气管插管深度24厘米,固定胶布在嘴角贴成一条斜线。砚山检查了一遍参数:挥发罐异氟醚余量45%,氧气流量2.5升每分钟,二氧化碳吸收剂颜色正常。监护仪:血压178/108,心率112,血氧97%。

他说:“开始。”

两个字。林栖切开皮肤。电刀止血。胸骨锯发动。胸腔打开。心脏露出来。升主动脉扩张到6厘米,像一根被撑粗的橡皮管,壁薄得透明,能看到里面血流的颜色。

手术进行到第3小时。

体外循环建立,心脏停跳。砚山把麻醉管理交给灌注师,自己负责监护患者的脑氧饱和度。脑氧饱和度是68%,正常范围是60%到80%。他在记录本上写下:“CPB 3h,rSO2 68%,稳定。”

血压突然降到70/40。

监护仪的报警声是连续的,高频,尖锐。砚山看了一眼麻醉机——麻醉深度没有变化,肌松药TOF 4/4,没有异常。他推了升压药,去甲肾上腺素,0.1μg/kg/min。血压回升到82/48。然后90/52。平台了,不再继续上升。

他说:“补液。500ml胶体。”

护士推液。血压:92/54。94/56。还是平台。

林栖说:“血压?”

“92/56。平台。”

“原因?”

“可能CPB流量不足。”砚山说,“灌注压?”

灌注师说:“灌注压45mmHg,正常。”

“流量?”

“2.4L/min/m²,正常。”

砚山说:“可能血管张力不足。加血管加压素。”

他推了血管加压素。血压:96/58。98/60。上升了一点,但幅度很小。

林栖说:“继续手术。”

她继续缝合。主动脉根部的人工血管和冠状动脉吻合。她的右手持针器夹着4-0聚丙烯缝线,左手镊子固定血管边缘。动作精确,没有停顿。

砚山继续看着监护仪。血压维持在98/60左右。脑氧饱和度降到65%。他还在正常范围,但接近下限。

手术进行到第5小时。

心脏复跳。体外循环撤除。血压:88/52。比停机前低。砚山推了多巴胺,5μg/kg/min。血压:92/56。96/60。平台。

林栖开始缝合主动脉根部的最后几针。她的右手持针器在人工血管和自体主动脉之间穿行,缝线收紧,打结。第四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说:“肌松药剂量偏高。”

砚山看麻醉机屏幕。TOF四个成串刺激,第一个twitch幅度100%,第四个幅度90%。正常。他说:“TOF 4/4,90%。正常。”

林栖说:“患者膈肌运动有残留抑制。我看得见。”

砚山说:“监测数据正常。”

林栖说:“我质疑的是方案,不是人。”

砚山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响——血压低于预设下限,连续的,高频的。他说:“TOF在正常范围。如果减少肌松药,患者体动风险增加。”

林栖说:“体动可以控制。膈肌抑制影响呼吸。”

砚山没有调整。他没有减少肌松药剂量。他说:“手术继续。我会监测。”

林栖继续缝合。她的手在缝最后一针时,停顿了0.1秒——不是迟滞,是确认。确认吻合口没有渗血。然后她打结,剪线,关胸。

术后,患者送入ICU。凌晨5:00,呼吸机报警。血氧从97%降到85%。护士检查发现患者自主呼吸微弱,胸廓起伏幅度不到正常的30%。肌松监测仪显示TOF ratio 45%——远低于拔管标准的70%。

肌松残留。

砚山从家里被叫回医院。他推了新斯的明,0.05mg/kg,拮抗肌松。然后推了阿托品,对抗新斯的明的胆碱能副作用。五分钟后,TOF ratio升到55%。还是不够。他又等了三分钟,TOF ratio到62%。还是不够。

患者的手没有动。脚没有动。胸廓没有自主起伏。血氧维持在88%,靠呼吸机维持。

凌晨6:00,脑电图显示弥漫性慢波,双侧对称。脑缺氧。缺血缺氧性脑病。

6:30,家属签字放弃。妻子在ICU门口,签了知情同意书,手在抖,抖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波浪线。砚山站在旁边,看着那道波浪线,看了三秒。

7:00,宣布死亡。死亡原因:术后呼吸衰竭,缺血缺氧性脑病,多器官功能衰竭。

2021年10月。

调查。麻醉科内部调查。结论:“麻醉方案符合标准,肌松药剂量在推荐范围内,TOF监测正常。术后肌松残留考虑为个体代谢差异,属不可预见的并发症。”

砚山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个体代谢差异”五个字上停住。他想:个体代谢差异。不是方案。不是人。是“个体”。是患者的身体。是概率。是“不可预见”。

医院医务处调查。结论:“术后并发症,与麻醉无直接因果关系。”

但砚山被暂停执业一个月。陈牧野宣布的。“虽然无责,但需整改。肌松药监测方案需要重新培训。”

那一个月里,砚山每天都在想林栖说的那句话:“我质疑的是方案,不是人。”

但人承担了后果。

他没有上诉。他没有申诉。他接受了一个月,去参加了一个肌松药监测的培训班,拿了一张证书,回到了岗位。

一个月后,他在走廊里遇到林栖。她刚下手术,白大褂上沾着一点血迹,在袖口,像一朵被压扁的花。她看到他,停下脚步。

砚山说:“回来了。”

林栖说:“嗯。”

一个字。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你还好吗”。只有一个字,像确认一个生命体征。

砚山说:“那台手术,如果我当时减少肌松药——”

林栖打断他。她说:“结果不会不一样。”

砚山看着她。看了两秒。

林栖说:“患者会死。主动脉夹层,Stanford A型,Bentall加全弓置换,术后死亡率是15%到20%。他的死亡是概率。不是你的肌松药。”

砚山说:“但你的质疑是对的。”

“我的质疑是对的,”林栖说,“但对的质疑不改变命运。”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摆动,像一块被折叠后遗忘的纱布。砚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从那以后,他们没再说过话。直到今年。

同一天。上午7:25,医院正门口。

砚山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他没有拿文件。他只是想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三分钟,看着那棵银杏树下的女人。然后他走向她。

她还在那里。牌子还在。“还我丈夫真相”。

他停下脚步。距离她大约三米。这个距离在人行道上属于“公共距离”——再近一步,就是“社交距离”。

女人转过头,看到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0.5秒。0.5秒后,她移开目光,继续看每一个从医院门口进出的人。

她不认识他。三年了,她每周来三次,举牌子,看每一个进出的人。她见过他很多次,但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三年前,她丈夫死在手术台上,有人说是麻醉的问题,有人说是手术的问题,医院说“无责”。她不知道具体是谁,她只知道,她需要一个名字。

砚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照片是三年前的调查结论,扫描件,PDF转图片。他看着照片上的文字,看了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走向那个女人。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她大约一米。

他说:“我是砚山。”

女人的眼睛动了动。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三秒。三秒后,她说:“谁?”

“砚山。”他说,“三年前,你丈夫手术的麻醉医生。”

女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她的手举着的牌子晃动了一下,像一台被突然调整了参数的呼吸机。

她说:“你?”

“是。”砚山说,“我。”

女人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秋天的风吹过银杏树,叶子落下,有一片落在她的牌子上,盖住了“真相”的“真”字。

她说:“为什么告诉我?”

砚山说:“因为三年前的调查结论是‘无责’。但我知道,我有责。”

“什么责?”

“我没有听。”砚山说,“主刀医生质疑我的肌松药剂量。我没有减少。患者术后肌松残留,呼吸衰竭,脑缺氧。死亡。”

女人的手在抖。抖得牌子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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