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济北像一块烫熟了的毛巾,双手稍稍用力,拧出沾着人烟的湿气,再摊开来眼前的一切都成在热浪中扭曲晃动的空气。
筒子楼里,家家户户的纱窗都敞开着,吊扇在天花板中央懒洋洋地转着圈,在持续的高温下发出垂垂老矣的嘎吱声,搅动的风却也是温吞的。
这时,五楼的纱窗被推开。原拓探出身,从窗外的晾衣杆上收下一件被暑气烘干了的白色短袖。
换好衣服,他来到客厅,希希正趴在茶几上一边听电视里传来的动画片声响,一边握着蓝色水彩笔画画。
他凑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画纸上是一个穿着蓝白色及膝裙装的女人,头发上戴着简单线条勾勒出的花环,脚上踩着一双歪歪扭扭的粉色芭蕾舞鞋。
“在画什么?”原拓轻声询问。
“是吉赛尔。”希希头也不抬,笔尖又给裙摆上添了一抹更深的蓝。
听到这个名字,记忆深处一阵风拂过,吹动原拓的声音,“怎么突然想起画这个?”
“因为昨天沈阿姨带我去舞团了,哥哥姐姐们在排练这个节目,他们过段时间好像要表演的。”
“表演《吉赛尔》吗?”
“嗯嗯,”希希放下手中的水彩笔,双手喜洋洋地捧着脸,“哥哥我跟你说,吉赛尔姐姐跳舞的时候像飞起来一样,超级超级厉害。而且沈阿姨还给她拍了很漂亮的照片,就贴在剧院门口哦。”
这夸张的描述让原拓嘴角牵起一抹笑意,这笑意还未达眼底,就被脑海中翻涌出的记忆覆盖。
尽管两个多月过去,那画面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无数次无声地回放中,愈发清晰。
原拓的视线再度落回纸上,吉赛尔神采飞扬的眼睛。不知不觉间,与舞台上的女人,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心脏,蓦地重了一拍。
然而只是眨眼的瞬间,一声刺耳的车鸣便将舞台上的身影,从窗外枯燥的街景里剥离。
公交车徐徐驶入站台,原拓有意无意地扫过外面的站牌。
密密麻麻的站名在眼前铺开,他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跳过几个站名,捕捉到了剧院的位置。
不近,很远。
下车之后,要走到马路对面。
等那趟间隔很长的公交车。
然后,再坐十一站才抵达目的地。
要是再从剧院去兼职的地方,
这趟路程,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
原拓收回目光,望向车内拥挤的人群,
将那个地名从合拢的下车门前,慢慢抹去。
他有原本要走的路线。
他应该一直向前。
而不是走到马路对面,坐上801路的后排窗边。看沿途景色绕到城市另一边,剧院门前,
那张《吉赛尔》的海报,出现在原拓眼前。
是一个年轻的女演员,妆容精致,姿态优美。
老实说,从登上801路时,他就知道海报上不可能有柳冬意的任何消息。
所以自己迢迢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站在这里,看一张印着别人的海报,然后确认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吗?
是的。
心里头一个声音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从五月半那次短暂得只有三言两语的道别后,从酒馆暑期暂停营业后,自己还能去哪里找到任何关于她的痕迹。
诚然,他可以有正当的借口去舞蹈室见她。
他却也清楚地了解自己。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会有无数次。
无数次地出尔反尔,无数次地说话不算数。
就像现在一样。
原拓看向海报右下角的演出时间。
九月十二号,中秋节
他会买票。她会出现。
然后,他们在这一天的晚上七点偶然遇见。
他会说出那句在心底反复排练,听起来足够自然的寒暄。或许演出结束后,他们还能再短暂地聊一会天。
再然后,便是告别。
靠着这些,再支撑几个月,
重新蓄谋下一场不经意的见面。
但原拓明白这样的偶遇有多拙劣,目的有多明显。更明白,自己这样的小偷是不能在光天化日下出现。
所以他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
没有再允许自己看一眼。
“昨天我去看了的,他们已经排练到了第二幕了,吉赛尔的女演员看着还挺厉害的,一幕的单腿足尖小跳跟你当年有的一拼。”
柳冬意原本正在旋转预备,重心刚刚移到主力腿上,听到这番话,脚下突然一个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右倒去。
“堂姐!”
柳荨正坐在地板上拉伸,见状一惊,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想要过去扶她。
不过好在旁边就是把杆,柳冬意反应及时稳住了身体,这才没有让自己摔到地上。
即便如此,柳荨还是放不下心来,忙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崴到?”
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后怕。
“我没事,”柳冬意摇摇头,嘴角挂起一个轻松的笑,“就是一下没平衡好,没问题的。”
见她没事,柳荨这才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会内疚死的。”
柳冬意松开把杆,轻轻拍她的肩膀,“干嘛要内疚,就算摔出了什么事那也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也没什么关系的啊。”
“怎么没关系,万一是今天我地没拖干净才让你摔倒呢。不行,我去找个拖把来,把地再拖一下。”
柳荨是个急性子,目光在舞蹈室内扫了一圈都没看见拖把,抬脚就要去外面的工具间再找。
柳冬意连忙拉住了她,语气安抚,“不是地的问题,可能是中午吃少了有点低血糖,一下子犯晕了。”
“那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楼下就有面包店。”她还是不放心。
“晚上再吃吧,”柳冬意将人拉回身旁,“我暂时也没什么胃口,待会化点蜂蜜水喝就好了。”
闻言,柳荨也不强求,跟着她靠在了把杆旁,眉头却还是微微蹙着,怎么也松不开。
“小荨。”
“怎么了?”
“你…刚刚为什么那么怕我的腿出事?”
柳荨心下奇怪,侧头看她。
“腿出事的话,不是对跳舞有影响吗?怎么还要问为什么?”
柳冬意笑了笑,“我都已经退役了,不跳了,这没什么可怕的。”
“可我总觉得,你还会回到舞台上的,毕竟你的能力那么优秀,想回去的话肯定随时都能回去的。”
柳冬意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了把杆。
她沉吟许久,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要是…我没有以前那么优秀了呢?”
听到这话,柳荨眉头紧蹙,“怎么会,你之前在剧院跳舞的时候我又不是没看见,跟以前比起来完全没有退步。”
“而且就算…”她抓住柳冬意的手,用力握住,“就算你真的没有以前那样优秀了,但是我相信你肯定能追上以前的自己,毕竟你曾经可是打败了那么多有天赋的人成为了国家舞团的首席,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柳冬意低头看向她握住自己的手,感激的同时眼中也闪过一丝落寞,但抬眼的瞬间就已经变成了盈盈的笑意,“谢谢你小荨,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上课了。”
柳荨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好吧,沈姐那边给我们留了两张票,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吧。”
柳冬意向门外走去,声音平静,“你去吧,我可能有点事去不了。”
不等柳荨再细问,她就已经离开了舞蹈室。
她走在空荡的走廊里,偶有一两个上课的家长与她打招呼,便撑起嘴角与对方回应。
直到去了淋浴间,那挂在脸上几乎僵硬的笑意才被热水冲洗得一干二净。
柳冬意伸手关掉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她却没有离开,只是任由蒸腾的水雾将她围堵在狭小的隔间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踩在水里。
一旁的地垫上,张贴着醒目的标语。
注意脚滑。
她喉间剧烈地滚动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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