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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二十章

小说:

季风再临

作者:

茉苏竹

分类:

古典言情

晚上七点五十,雨渐渐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湿润的泥土气息。路灯昏黄的光晕倒映在路边大大小小的积水洼里,破碎成无数跳跃闪烁的金斑。悦澜府东门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门面不大,此刻亮着惨白而刺眼的日光灯,在潮湿岑寂的夜色里,像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江野站在便利店对面的公交站牌阴影下,校服外套里面多加了一件厚卫衣,却依然觉得有股湿冷的寒意从脚底往上钻。他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簇新的牛皮纸笔记本——是下午特意在文具店买的,花了十五块。扉页上,他用从谢砚作业本上偷偷学来的笔锋,潦草却尽量逼真地写了“谢砚”两个字,里面是空白的横线纸。

林默要的“日记”,他只能拿这个去应付。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是谢砚的消息:「到了吗?」

江野飞快打字:「到了。你在哪儿?」

「你身后约五十米,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里。」

江野下意识想转头去看,硬生生忍住了。「贺队的人?」

「嗯。别担心,他们不会靠太近,除非有紧急情况。」

「知道了。」

江野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冰凉潮湿的空气,抬脚朝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走去。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店内暖气和速溶咖啡的廉价香味混合着扑面而来。店里除了收银台后一个低头专注玩手机的年轻店员,空无一人。

江野随手从冷柜拿了瓶矿泉水,走到靠窗的条形桌边坐下。窗外,被雨水冲刷过的街道空荡而安静,偶尔有车灯像流星般快速划过。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七点五十五。

林默还没出现。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水,试图压下喉咙里那股莫名的焦躁。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谢砚下午在图书馆时的眼神——那种混合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深不见底恐惧的眼神。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进洗手间。最后一个隔间。一个人来。」

江野皱眉,立刻回复:「你人在哪?」

「在等你。」

没有多余的解释。

江野起身,目光扫过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店员,然后转身朝便利店最深处走去。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他推门进去,不大的空间里,三个隔间的门都紧闭着。他走到标着“3”的最后一个隔间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力道加重了些。依旧一片死寂。

正当他准备开口询问时,“咔哒”一声轻响,隔间门锁竟从里面弹开了。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缓缓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马桶盖子上,放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一叠厚厚的文件纸张。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江野。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洗手间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外面便利店模糊的音乐声。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隔间,反手带上门,但没有锁。蹲下身,手指有些发颤地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最上面是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用暗红色的记号笔写着触目惊心的一行字:「林晓月案卷宗(非官方/个人调查)」。

江野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抽出档案袋,解开缠绕的白线,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干燥的地面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荒芜的水库边,警戒线,盖着白布的模糊轮廓……即使只是复印件,也透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接着是几页残缺不全的尸检报告复印件,上面有不少专业术语被红笔圈出。还有看似是警方问话笔录的摘抄,字迹潦草。

而最让江野脊背发凉的,是夹杂在文件中的一叠偷拍照片。

照片里的主角是林晓月。她在市图书馆整理书架,在博物馆展厅低头记录,在街角咖啡馆对着笔记本蹙眉,在地铁站台茫然四顾……拍摄角度隐蔽,显然是长焦偷拍。时间跨度似乎很长,照片里的她穿着从夏装到冬装。而几乎在每一张照片的角落或背景深处,都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压低的棒球帽,身形瘦削。

陆文渊。

江野一张张翻看着,指尖冰凉。照片的拍摄时间从林晓月失踪前大约半年开始,一直持续到她失踪当天。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自然博物馆的入口,林晓月正回头望向镜头方向,脸上是清晰的、猝不及防的惊恐。照片右下角,打印着一个时间戳:20XX年11月14日,下午4点17分。

正是她失踪的日子。

江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下面是一叠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手写笔记,像是某种观察记录:

「观察对象:林晓月,28岁,滨江市自然博物馆策展助理。观察周期:6个月。初步评估:艺术感知力A,观察力B+,创造力B,情绪稳定性B-。综合‘收藏价值’评估:较高。备注:对象近期警觉性显著提升,疑似察觉被观察。建议:暂停直接接触,转为远距离观察。」

「20XX年11月12日记录:观察对象于‘左岸’咖啡馆与一身份不明男性会面,时长约47分钟。男性年龄推测40-45岁,戴金丝眼镜,衣着考究,气质沉稳。交谈内容未能获取。附:该男性侧影及正面模糊照片一张。」

一张略显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贴在这条记录旁边。江野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像是在瞬间冻结了。

照片里那个穿着灰色羊绒衫、侧脸线条冷峻的男人,是谢砚的父亲,谢明远。

江野猛地松开手,那些纸张散落在地。他背靠着隔间冰凉的塑料板,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谢明远?悦澜府的开发商,滨江有名的企业家,谢砚的父亲……他怎么会出现在林晓月的“案卷”里?还和她在咖啡馆私下会面?

他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纸张,继续往后翻。下一页,是一页日记的复印件,字迹娟秀,属于女性:

「20XX年11月13日,阴。他又来了。这次直接找到了博物馆,说是慕名而来,想请我帮忙私下鉴定一件他收藏的‘古生物化石’。我以馆内规定和工作繁忙为由拒绝了。他也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说了句‘遗憾,那下次再聊’。可那个笑容……让我莫名地浑身发冷。谢先生,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先生。

江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拢了所有纸张,塞回档案袋,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炭。他靠在隔板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胸腔里那颗心依旧在疯狂擂鼓。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看完了?」

江野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谢明远……他跟我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你说清楚!」

「来楼顶。我在天台等你。」

短信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是这栋七层老式居民楼的楼顶。生锈的金属护栏边,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瘦削身影背对镜头站着,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江野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离开,报警,打电话给谢砚,或者……上去,面对那个浑身浸满仇恨和秘密的林默。

最后,他抓起那个装着沉重秘密的帆布包,猛地拉开隔间门,冲出了洗手间。经过收银台时,值班店员终于抬头,用疑惑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沉浸在手机屏幕的光晕里。

江野冲出便利店,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他的外套,激得他一个哆嗦。他抬头,望向便利店所在的这栋老式居民楼楼顶。在惨淡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楼顶边缘,果然伫立着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

他咬了咬牙,推开楼栋侧面那扇虚掩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内是漆黑一片的楼梯间,只有墙壁上“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光。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借着那一点惨白的光束,踩着堆满杂物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回荡,咚咚作响,像是他失控的心跳。

爬到七楼,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虚掩着,夜风从门缝里呼啸灌入,带着雨后的湿冷。江野用力推开生锈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踏上了空旷的水泥天台。

楼顶很开阔,堆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和锈蚀的空调外机,在夜色中显出狰狞的轮廓。林默背对着他,站在没有防护网的女儿墙边缘,夜风将他单薄的连帽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背线条。他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

月光很淡,云层稀疏,但足以让江野看清林默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那双浅色的、近乎透明的瞳孔,在夜色中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微光,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

“东西带来了?”林默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江野举起手中那个空白的笔记本:“日记。谢砚的。”

林默盯着他,也盯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几秒钟,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一个干涩的、近乎气音的笑声:“假的。”

“什么?”

“谢砚不写日记。”林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他那种人,过度理性,警惕性强,不相信文字能承载和记录‘真实’。他只相信可验证的数据,严密的逻辑,以及……无法辩驳的物证。”

他朝着江野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脚步很轻,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江野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在了一个冰冷生锈的通风管道上。

“你在害怕。”林默在距离他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停住,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怕我?还是怕……你刚刚在下面看到的东西?”

江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镇定:“谢明远……到底跟你姐姐的死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林默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一个在滨江手眼通天的地产商,一个在博物馆工作的普通策展助理,一个有着特殊‘收藏癖’的变态前图书管理员——你觉得,他们之间,最可能是什么关系?”

江野的脑子乱成一团麻。谢明远温和儒雅的形象,林晓月日记里那句“谢先生,你究竟想做什么”,陆文渊观察记录里的“收藏价值”,那些偷拍照片……所有线索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他愿意相信的图景。

“谢明远是陆文渊的……同伙?或者……指使者?”江野艰难地吐出这个猜测。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从自己连帽衫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随手扔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那U盘的样式,和那天从破碎的奖杯里掉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看看这个。”他说。

江野盯着那个U盘,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弯腰捡了起来。他从自己校服内侧口袋掏出另一部手机——是谢砚下午塞给他的,说是带了OTG功能,以防万一。他蹲下身,将U盘插上,点开了里面唯一的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起初是一片晃动和黑暗,伴随着窸窣的摩擦声,显然是偷拍设备刚启动时的状态。几秒钟后,镜头稳定下来,对准了一个装修考究、充满中式古典韵味的房间。红木家具,博古架,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画。谢明远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白瓷茶杯,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镜头,但从身形、发色和那件有些眼熟的旧夹克来看,江野几乎能确定,就是陆文渊。

“……这次找到的几个,成色确实不错。尤其那个美院的学生,刘雨薇,天赋和灵气都是上乘。如果能好好‘引导’,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为一件真正的‘艺术品’……”陆文渊的声音经过了处理,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那种病态的兴奋和狂热,依旧清晰可辨。

“引导?”谢明远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式的温和,但那种平静之下透出的冰冷,却让江野不寒而栗,“文渊,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们只做‘收藏’,不做‘培养’。‘培养’需要投入太多不必要的感情、时间和风险,而且容易留下痕迹。而‘收藏’……”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缓缓向杯中续水,“干净,利落,永恒。我们要的,是美在某个瞬间凝固的状态,不是它漫长、充满变数的生长过程。”

陆文渊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没有接话。

谢明远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镜头。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知道,你有你的‘艺术追求’,你想‘创造’出完美的作品。这很好,是动力。但别忘了我们的根本。我们不是造物主,我们只是……美的保管员。或者说,是时间的窃贼。我们窃取那些即将消逝或未被发现的瞬间之美,将它们保存下来,仅此而已。”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激烈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任何温度,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自然博物馆那个女孩,林晓月,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尾巴收拾干净了吗?”

陆文渊的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还……还在进行。她比预想的要警觉,而且好像……私下在做一些调查。进展有点慢……”

“抓紧时间。”谢明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下个月我要去欧洲处理一笔重要的并购案,走之前,希望滨江这边所有未了结的‘事务’,都能清清爽爽地了结。明白吗?”

陆文渊深深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明白。”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但最后几秒钟,因为拍摄者似乎挪动了一下位置,镜头猛地一晃,扫过了房间角落的一个红木陈列柜。透过玻璃柜门,可以看见里面分层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件东西:有颜色鲜亮的发卡,质地柔软的丝巾,造型别致的钢笔,甚至还有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每一件物品旁边,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打印整齐的标签。

画面晃动得太快,但江野还是眼尖地捕捉到了离镜头最近的那一格。他立刻暂停,将画面放到最大。

标签上清晰地打印着两行字:

「林晓月

20XX.11.14

蝴蝶发卡(右)」

日期,正是她失踪的那一天。

“啪嗒”一声,手机从江野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屏幕朝下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令人心碎的碎裂声。江野靠着冰冷的通风管道,缓缓滑坐到地上,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现在,你知道了。”林默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飘过来,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却又燃烧着冰冷的恨意,“害死我姐姐的,不只是陆文渊那个摆在明面上的疯子。还有谢明远——谢砚的父亲,滨江市有名的企业家、慈善家、社会名流,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模范父亲。”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瘫坐在地上的江野,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惨淡的月光下,映出江野失魂落魄的脸,也映出他自己眼底深处疯狂摇曳的火焰。“你猜,如果谢砚知道,他最尊敬、甚至可能引以为傲的父亲,背地里是一个喜欢‘收藏’活生生的人、并间接导致多条生命消逝的恶魔……他会是什么表情?他那个用虚伪和肮脏堆积起来的、完美无瑕的十七年人生,会不会……‘哗啦’一声,碎得比他那个奖杯还要彻底?”

江野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这视频是伪造的,想说这一切都是林默为了报复而精心设计的骗局……可那些清晰的影像,那些确凿的照片,林晓月日记里那句充满不安的“谢先生”,陆文渊记录里冰冷的“收藏价值”评估……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铁块,砸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他终于挤出一丝嘶哑破碎的声音。

“因为我要谢砚也尝尝这种滋味。”林默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尝尝被最信任、最依赖的人背叛和欺骗是什么滋味;尝尝坚信不疑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轰然倒塌是什么滋味;尝尝从人人艳羡的云端,直直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是什么滋味!”

他死死盯着江野,眼神像淬了毒的蛇信:“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在乎他吗?那你就去告诉他啊。去告诉他,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渣。去告诉他,他住的别墅,他受的教育,他拥有的一切,都沾着无辜者的血和泪。去告诉他——”

“你闭嘴!”江野猛地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变了调,在空旷的天台上炸开,甚至暂时压过了风声,“你疯了!谢砚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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