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几节课,对江野来说,形同虚设。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模糊不清。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一次次飘向旁边那个空位,落在桌角那个小小的∞符号上,落在窗台那盆枯萎的绿萝上……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放学铃声像是某种解脱,又像是另一场煎熬的开始。江野几乎是第一个抓起书包冲出教室的人。他跑出校门,无视了身后庄雨眠等人的呼喊,拦下了最近的一辆出租车。
“师傅,悦澜府,麻烦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汇入了晚高峰开始拥堵的车流。江野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广告牌、行人……此刻都变得陌生而疏离。这座城市这么大,灯火这么亮,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那个他想找的人了。
悦澜府到了。江野付钱下车,几乎是跑着冲到了谢砚家那栋熟悉的别墅门前。他拼命按着门铃,一遍又一遍,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响。
无人应答。
他开始用力拍打厚重的实木门板,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和绝望:“谢砚!谢砚!开门!我知道你在家!你出来!”
别墅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座被遗弃的、华丽的坟墓。
江野停了手。他绕到别墅侧面,后院的铁艺栅栏门从里面锁着,但高度并不算夸张。他向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单手在栅栏顶端一撑,翻身跃了过去。落地时,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大概是扭到了。他踉跄了一下,咬紧牙关,没停下脚步。
他跑到别墅的后门,那是连接厨房和阳光房的玻璃门。他用力拍打着冰凉的玻璃,声音嘶哑:“谢砚!是我!开门!”
屋里依旧漆黑一片,悄无声息。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显得狼狈而执拗。
江野不拍了,也不喊了。他靠着冰冷的玻璃门,缓缓坐了下来,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已经被拉黑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点击发送。明知道对方很可能收不到,或者即使收到也不会看,但他还是发了出去:
「我在你家后门。你不出来,我不走。」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别墅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光圈。夜风带着凉意,一阵阵吹过,江野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锁舌转动的“咔哒”声。
然后,是门被拉开时,细微的摩擦声。
江野猛地抬起头。
谢砚站在打开的门里。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显得有些空荡,头发有些凌乱,没有戴眼镜,眼眶和鼻尖都带着不正常的红,眼皮有些肿。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看起来像是准备出来丢垃圾,却没想到会撞见守在门外的江野。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在昏黄的门廊灯光和深浓的夜色背景中,沉默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谢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侧了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声音低哑:“……进来吧。”
江野撑着冰凉的地面想要站起来,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一下。
谢砚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手指相触的瞬间,江野感觉到谢砚的手冰凉得吓人,并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餐厅方向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壁灯。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看起来几乎没怎么动过。云汐坐在餐桌旁,眼睛红肿,神色憔悴,看到江野,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小野来了?吃……吃饭了吗?”
“云姨,”江野喉咙发干,声音有些滞涩,“我……”
“坐,坐吧。我去给你拿副碗筷。”云汐匆忙站起来,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江野在谢砚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隔着不算宽敞的餐桌,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墙上古典风格的挂钟,秒针规律地走着,咔,咔,咔……每一声都清晰地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为什么拉黑我?”江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沙哑。
谢砚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米饭上,没有回答。
“谢砚,”江野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锁住他,“看着我。”
谢砚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壁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瘦削,棱角分明得近乎嶙峋。江野这才真切地看到,短短几天,谢砚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颧骨突出,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嘴唇也因为缺乏血色而显得苍白。
“我说了,”谢砚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冷静,“我配不上。”
“什么叫配不上?”江野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因为你是谢明远的儿子?因为他犯了罪?谢砚,你是你,他是他!这根本是两码事!”
“真的……是两码事吗?”谢砚极淡地、近乎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虚弱而苍白,比哭更让人心酸,“江野,我这十七年来所拥有、所享受的一切——这栋房子,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我所受的精英教育,我轻而易举获得的那些机会和资源,甚至别人看向我时,那些羡慕的、赞赏的、期待的目光……追根溯源,有多少是建立在谢明远那些肮脏的交易、建立在那些受害者和她们家人破碎的人生和泪水之上的?”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微微痉挛的手指上:“我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花的每一分零用钱,甚至……呼吸的每一口这里的空气,都可能沾染着……洗不掉的血腥味。林晓月的,刘雨薇的,苏婉的……还有,”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默的。”
江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林默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楼下看着。”谢砚抬起眼,目光没有焦距地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因为回忆而微微收缩,“我看着他从那么高的地方,像一片叶子一样落下来,然后……砰。地上开出一朵红色的花。那朵花,江野,是为我开的。是为‘谢明远的儿子’开的。”
“谢砚,那不是——”
“他恨我,恨谢明远,恨所有姓谢的人。”谢砚打断他,眼眶红得骇人,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干涸的、深不见底的痛苦,“他用他自己的命,给我上了最后一课,最残忍的一课。有些罪孽,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有些血迹,一旦沾上,就永远也洗不干净,会跟着你一辈子。”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江野脸上,那眼神空洞得像是两口被抽干了所有泉水的深井,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岩石:“所以江野,离我远点。离我越远越好。我是个不祥的人,是个带着原罪出生的人。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林晓月,刘雨薇,苏婉,林默……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了。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我不怕!”江野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声响。他绕过餐桌,几步走到谢砚面前,双手抓住他瘦削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和心痛,“谢砚,你他妈给我听清楚了!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身体里流着谁的血!我认识的,是谢砚!是那个会因为我打架而不得不帮我写检讨、会一遍遍教我做题直到崩溃、会在下雨的巷子里对我说‘怕就抓紧点’的谢砚!是那个会偷偷给我带早餐、会因为我受伤而皱眉、会在我睡着时帮我盖好校服的谢砚!”
他死死盯着谢砚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话凿进对方的骨头里:“你以为推开我,就是对我好?你以为一个人扛下所有,默默消化这些,就是坚强?谢砚,你看着我,你他妈就是个胆小鬼!是个只会逃避的懦夫!”
谢砚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野,看着对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看着那里面翻涌着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心、愤怒和……不容错辨的在乎。他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剧烈地颤动着,像风中残烛。
“可我是他儿子……”谢砚的声音终于彻底崩裂,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哭腔,压抑的、破碎的,像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女孩……她们围着我,问我为什么不去死……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他……江野,我好害怕……我快要被这些压垮了……我害怕有一天,我骨子里那些肮脏的东西也会冒出来,我怕我也会变成他那样……我怕我会伤害你,伤害我在乎的所有人……”
“你不会!”江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同样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他松开抓着谢砚肩膀的手,转而用力握住了谢砚那双冰冷、颤抖得厉害的手,紧紧地包裹住,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谢砚,你听我说。你爸是变态,是罪犯,但你不是!陆文渊是疯子,是刽子手,但你不是!林默选择了用仇恨和毁灭来结束一切,但你可以选择不!你有的选,谢砚,你一直都有的选!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从来都只取决于你自己!”
谢砚看着他,看着江野眼中那毫不退缩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光芒和信任。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地、无声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滚落,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砸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江野尚且单薄的肩膀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寒风中一片终于支撑不住、即将碎裂的枯叶。
江野张开手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他能感觉到谢砚滚烫的泪水迅速浸透了自己肩头的衣料,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呜咽。那温度,那震动,像电流一样传遍他的全身,烫得他心脏发疼,眼眶也跟着发热。
“哭吧,”江野将下巴抵在谢砚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和坚定,“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窗外,夜色已深如浓墨。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雾中晕染成一片朦胧而璀璨的光海,像倒悬的星河。而在这座华丽却冰冷的牢笼里,两个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在绝望的废墟和漫天的流言中,用力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是暴风雨中两株伤痕累累、却拼命想要相互依偎、汲取温暖和力量的幼苗。
云汐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厨房门口,她看着餐厅灯光下紧紧相拥的两个孩子,看着儿子那压抑了许久终于崩溃的痛哭,看着江野那倔强而温柔的守护姿态,她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指缝不断滑落。她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关上了厨房的门,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有些伤口,深可见骨,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愈合,甚至会留下永久的疤痕。
而有些陪伴,无需多言,却比世上任何良药都更能抚慰伤痛,给予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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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野没有回家。
他和谢砚挤在谢砚卧室那张一米五宽的单人床上,背对着背,谁也没有说话,狭小的空间里,只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夜深了,万籁俱寂。就在江野以为谢砚已经睡着的时候,身边忽然传来很轻、很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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