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扑通就跪下了。
贾政盯着不争气的傻儿子，一伸手，“拿戒尺来！”
这本是贾政的书房，侍奉的仆人遵命取了戒尺来，政老爷先在桌子上狠狠敲了一下：“你侄儿你弟弟都认真读书，你在学堂干什么！你读的什么书，进的什么学，薛蟠都不知道的名字你倒是知道！”
宝玉瞠目结舌，将父亲的话过了一回，茫然发现竟无可以辩驳之处。是啊，我为什么知道同学的名字呢？
好在他全家叔伯兄弟都在此处，清客相公们也不敢旁观，一起上前拦阻。“宝玉是什么孩子咱们还不知道吗？”“叔叔息怒，打坏了宝玉，又教老太太悬心。”“叫他多做些课业也就是了。”
贾琛也道：“您要我们去家学读书，和同学相处竟成了罪过？”
贾政一概不听，只冷笑望着宝玉：“我罚你十戒尺，你可认不认罚？”
贾政素来教子有方，宝玉只好说：“儿子读书不专心，该罚。”
父亲管儿子，十戒尺算什么，众人都不再向前。于是贾政亲自抓着儿子的手，举起戒尺往他手心里打，数足了十下，才恨恨罢手。
宝玉哪里挨过打，挨打时还强忍着，待打完了略一碰手心的红印子，哎呦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一时众人有宽慰贾政的，有说要给宝玉带药的，只有薛蟠站在原地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溜走了。
——我闯了祸，宝玉挨了打，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姨妈？
想到此处，薛蟠鼓足了一生的勇气，也跪在贾政面前，诚挚说：“是我不好好读书，带累了宝玉，姨爹也罚我吧！”说着，闭上眼，把两只手的手心都往高一递，是个要挨打的架势。
众人见他憨气，俱都笑了。贾政也放缓了语气，道：“这却不必，且起来吧。”
薛蟠哪敢从命，苦哈哈道：“求姨爹打我吧，我做错了事自然该罚的。”
贾琛本冷眼看他们，忽然想到宝姐姐，开口劝道：“薛大哥自幼失怙，老爷既尊且长，何不担一回管教之责？”
一旁贾珍等也失笑，且笑且劝：“他皮糙肉厚的，二叔放心打！”
他们劝不打没甚用，劝打是一劝一个准。劝动了贾政，果然也打了薛蟠十戒尺。
薛蟠被打得龇牙咧嘴，却不喊疼，想起父亲在日的光景，不由含了一泡眼泪。
把被告们挨个收拾完了，贾政拎着戒尺和贾琛对视一眼，哼一声，把戒尺掷在一旁，因问道：“如此，如何？”
贾琛听这一问，左右把满座衣冠看过一遍——不如何，不如我凤姐姐。
他虽无意往学堂去结交亲族，既去了学堂，多少也有拣选人才的意思——救不了，告辞。好在混账小子们各有出路，也不必他操心。
他一状告到了尊长跟前，刀把子都塞进了族长手里，你们还是一点心都不操，这才稀奇呢！
“老爷何必问我。”贾琛道：“我并无整顿学堂之心，只不过是老爷让我去念书，见有不净之事前来回禀老爷。历代治家办学皆有成例，不过愿做不愿做区别。”
他这话回得棱角分明，贾政不由冷笑：“若要你来做，你要如何？”
贾琛道：“若要我来管学堂，先读封建论，后学阿房宫。”
贾政只得再冷笑一声。
虽然不知道阿房宫是什么典故，封建论这桩公案众人都只是知道的，众人不由多看他父子二人一眼。贾政却无意为大家答疑，与贾赦交谈几句，便要众人都散了。
真敢讲啊。贾琏站在一旁将这一场公堂全程听到尾，听呆了，这就是我琛弟和二叔的相处方式吗？我和我老爷何时能如此？出门时他还恍恍惚惚，在庭中一把拉住贾琛，真心实意问：“琛弟告这一状，可有什么用意？”
难道是谁得罪了你，你要给老薛没脸？可这又算什么呢？薛蟠在学堂哄几个学生你情我愿，并不算什么罪过。论起罪过，他倒真是个杀人犯，那还是贾政轻轻为门人谋了一个金陵知府，给他捞上来的。
贾琛耐心道：“二哥哥难道不曾听闻‘其兴也勃，其亡也忽’。”见贾琏不解，他又道：“亲戚们只是来附学，清客相公们混一天是一天，但这可是我们的家。岂能见室污而不扫？”
（住了脚竖起耳朵旁听的清客相公们：咦怎么把我们也骂上了。）
贾琏听得暗自沉思，再抬头时只见四周无人，远远只望见宝玉和琛哥儿小哥俩儿并肩往里头走去了。
贾琏心中一时泛起担忧来，什么修身齐家平天下，家里老太太可不跟你讲这些，太太就更不跟你讲道理了。
他也慢慢踱步往里头走，进了二门，沿着南北宽夹道走回家中，转过粉油大影壁，果然见凤姐儿等在院中，见了他便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贾琏忍不住笑了一声。
“快说，前头出了什么事？”凤姐儿扶着丈夫的胳膊，“老太太还等着我回话儿呢！”
贾琏道：“你们知道出了什么事？”
凤姐儿催问他道：“你可快说吧，老太太那头上好的药膏都翻出来了！到底为什么先打了宝玉，又打了薛大哥？和琛哥儿有关？”
贾琏道：“琛哥儿和二老爷告学堂风气败坏。”将学堂里的事儿遮遮掩掩说了些，王熙凤听着就皱眉，呸一声：“就知道……”
平儿在一旁，也问道：“琛哥儿就这么向二老爷说的？”
贾琏默默点头，平儿与凤姐儿对视一眼，都说：“怪不得打了两个。”又问事情如何收尾，贾琏将贾珍的处置一一说了，凤平二人又对视一眼。
凤姐儿奇道：“便这么轻轻放过了？”
贾琏也奇道：“不然如何？”
凤姐儿哼一声，若换成是我，哼。
贾琏张张口，想起什么，拉着凤姐儿进了内室，只留了平儿伺候，神神秘秘道：“你可知琛哥儿为什么告状？”将琛哥儿说的话学了一遍。
凤姐儿忙问：“这句其兴也……”
平儿在旁补充，“其兴也勃！”
“对，其兴也勃，是什么意思？”
“这是，这是史书里的话。”贾琏道，“其兴也勃，说一国一家兴起时快得很；其亡也忽，说家国败落灭亡时也快得很。”
凤姐儿听了，不由叹道：“果然还是要知书识字。”
她低头将今日事沉思一回，忽又想起李纨。
她以后若有了儿子是断不许儿子去昏乱学堂读书的，必要另请了先生单独授课，可怜大嫂子那样守着儿子读书，却只能日日将兰儿送到这样地方……
凤姐儿正感慨，贾琏却扯她袖子，笑问：“你竟丝毫不诧异琛哥告状？早知道了不成？”
凤姐儿不由笑了，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起身理理衣裳，扬眉笑道：“亏你日日在外头，竟不如我们在里头的。”说着也不理贾琏追出来，回头含笑瞧他一眼，便带着平儿往上房去了。
凤姐到贾母上房时，众女眷已聚了个齐全，一起看着鸳鸯金钏小心给宝玉的手上药，只有贾琛端坐在下首慢条斯理用茶盖撇沫子。
凤姐儿不由暗笑一声，忙掩了。
宝玉挨打和贾琛有关吗？无关啊！宝玉挨打是亲爹打的，你说有关岂不是说政老爷受了挑唆？要再说出来政老爷为学堂什么事打儿子就更好儿了。——什么？就是琛三爷直奔亲爹书房告状嚷出来的？那没事了……
那就是有关了。——这位小爷去学堂七天，拆了学堂的屋顶，罢了族兄的差使，呆霸王和宝二爷排队挨打……
现在他放学归来，在祖母屋子里闲适品茶，你有什么意见？
凤姐儿凑上前看了一眼宝玉的手，心就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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