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长公子是赵高害的？”始皇帝面上愤怒浓郁。
胡亥现在守着父王很想溺尿：“也不是……”
“那你哭哭啼啼是作什么？”
“我、我……”
胡亥欲哭无泪，简直语塞。此刻，他无比后悔自己来兄长殿室。分明是争宠献媚的，现在反倒成了挨父王斥责。原想兄长扶苏失宠，父王身边正缺个贴心孝顺的孩儿，自己来嘘寒问暖，怎么也能有“少公子仁厚”的称赞，谁料哭的嗓子都哑了，却白白挨父王的骂。
扶苏，你够狠！你用苦肉计争宠！
他左思右想，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句话：“亥儿……亥儿是见兄长病重，心中难过。”
“喏，原来如此，”始皇帝鹰视狼顾，一腔怒火总算有了出口。无妨，大秦的皇帝也正难过呢：“哭哭啼啼，咸阳宫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寡人大行了！”
完了，完了，这回怕是不能在父王面前善了。胡亥脑子里嗡嗡直响，之前想好的那些孝顺话、体贴话、兄友弟恭的话全吓得忘了个干净：“父王，胡亥知错！胡亥知错！胡亥知错！胡亥知错了……父王！”
始皇帝玄色龙纹袍袖一拂，案上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寡人问你，你方才在兄长榻前，哭过几声？”
胡亥的眼泪这回真被逼出来了，啪嗒啪嗒流了满脸：“父王，胡亥真的知错了！”
答非所问，小儿之态，自己的少公子就这点出息？传出去，岂不叫六国笑话大秦咸阳宫家教不严、养出个上不得台面的逆子。始皇帝压着性子，慢悠悠地一字一句道：“寡人是问你哭过几声！”
胡亥浑身一激灵，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亥儿……亥儿记不清了……”
始皇帝面色不善：“那寡人再问你，昨日是哪只手牵的缰绳？”
“啊？”
胡亥很是迷茫。
哪只手？父王问这作甚？莫非是父王快消气了？他没想明白父王为何这样问，可也不能不答，于是试探道：“是……右手。”
始皇帝未置可否。
胡亥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砖缝，万分惶恐。方才的话像石子砸进深潭，连个响儿都没听见，自己的父王连哼都没哼一声。
殿内熏炉香烟袅袅升腾，烟呛鼻子。他额上冷汗如雨，心里的念头飞快地转。昨日驯马，自己确实右手牵过缰绳，可父王问这个做什么？是嫌自己骑术不精？还是怪自己不该用右手？又或者……有人在父王跟前嚼舌头，说自己右手没有避讳白兔？
他越想越没底，又试探着改口道：“左手，左手！父王，亥儿记错了，是左手！”
始皇帝仍未置可否。
熏炉的香烟依旧呛人，胡亥心里的念头转得更快了。自己确实左手右手都牵过缰绳，可父王问这个做什么？是嫌自己骑术不精？还是怪自己不该用手？又或者……有人在父王跟前嚼舌头，说自己的手没有避讳白兔？可是不用手，该用什么牵缰绳？
他双眼清澈而懵懂，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捂头还是该扶地，再度改口道：“父王……亥儿想起来了，亥儿两只手都牵过。缰绳是左手牵的，右手……右手握马鞭，右手、右手牵缰绳时，左手握马鞭。”
前朝鸡飞狗跳，后堂儿啼孩叫。大秦的长公子悲天悯人，大秦的幼公子顽劣不堪，始皇帝心里轻轻的叹了一下。如果韩非、燕丹是自己的儿子该多好，不比不知道，一与六国相比，自己的这群公子着实太无用了。眼下大秦的境况，看似六合归一，实则隐忧丛生。
若自己真有大行的那天，新定之天下，兵戈再起，谁复能制？六国余孽潜伏草莽，伺隙而动，会不会借皇帝大行造反？天下动荡，诸公子不能制，大秦可会灭族？
必定会的！
真至彼时，天下乱，兵戈起，扶苏再欲以仁政感化、以轻徭薄赋疏解民心，简直是痴人说梦，岂有济哉？
儒士言必仁义，行则迂阔，徒以虚文邀名，冠冕堂皇之辈，何益于国事！
天不假年，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他赵政的孩儿，是要小惩大诫了。不然宫中日后又要出现荆轲来刺……
始皇帝想的入神，抬手摸向腰间长剑。
胡亥顺着父王的长剑看过去，见状，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父王一向最疼爱他，怎么今天跟中邪了一样！
这……这该如何是好……
也怪自己不长记性，前世今生都跟赵高学，全着了赵高那贱人的道，如今计策不成，反引火上身。
恐惧萦绕于心，他以为父王要拔剑砍自己，膝行后退到背靠床榻，哭天抢地：“父王饶命！父王饶命！亥儿再也不敢了！”
始皇帝教这一嗓子喊回了神，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搭在剑柄上，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手指来回摩挲着剑柄，怒极反笑。原来大秦的少公子不仅顽劣，还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这一笑不打紧，胡亥更是毛骨悚然，“哇”一声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捂住后脑勺，哭喊震天。
甘罗少见始皇帝于后宫发怒，惊的心口起伏，只道万不可让少公子的首级和四肢在长公子殿室滚来滚去，跪地求情道：“陛下三思。”
始皇帝手握剑柄，利刃已出鞘半尺。
思什么思？整日说这些对大秦有用吗！他赵政的公子腹内无学，还三思四思五思什么？咸阳宫二十几位公子，十几位公主，思思思，事事都思人人都思，仅后堂便要一日思几十回，前朝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些不得反了天？
大秦的宗庙社稷，不是思出来的，是奋六世余烈打出来的，君主思得越多，六国勋贵和黔首越要闹，越要试朝堂的斤两，等思完了，那天下也就完了。
当即呵道：“闭嘴！”
甘罗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他就不该为了公子胡亥多嘴。
扶苏黑瞳凝住七尺长剑，幽然寒心。
前世皇帝赐下的诏书，使者冷峻的脸，此时全叠在眼前的七尺长剑上。右肩的伤很疼，但疼得最厉害的，却不是这里。今日父王这怒气来得更早、更烈，剑都准备拔出来了。就算有奸人作梗，赐死自己时，不也是因为怒？盛怒之下，大秦的皇帝什么做不出来？
他清楚父王，是以不敢想下去。
可他又不得不想。
六国初定，天下人心未附。咸阳宫中父王摔死嫪毐之子的事，坊间传为秦王嗜杀，骨肉不留。若再传出父王斩杀亲子，六国余孽借为口实，黔首闻而离心，是自毁宗庙。
扶苏几乎能听见那些六国旧族在暗处窃笑：看罢，秦王连公子尚且不能容，遑论天下黔首？天下谓秦王何？
念及此，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往前一扑，跪地叩首：“君上息怒！虎毒不食子，君上因这等小事杀子，传出去，天下黔首怎么看？六国刚刚归附，人心浮动，添上‘秦王杀子’的话头，谁还敢真心依附大秦？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胡亥年幼，君上惩戒归惩戒，何必动刀兵……”
始皇帝握着剑柄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怒色忽然僵住。杀子？自己何时说过要杀胡亥？不过要对大秦的少公子小惩大诫，怎么到了长公子嘴里，就成了虎毒食子、成了暴君杀亲？
他低头看了看长子如临大敌的模样，窝火的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好极，好极。真是好极！大秦的长公子将父亲当作杀子的暴君。
莫非，他赵政还要对自己的孩儿解释说“寡人没想杀你小弟”？这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窝囊。
“胡亥。”始皇帝的手自剑柄松开，半尺青锋滑回剑鞘：“从今日起，不准随意进长公子的殿室，也不准随意去校场，日后左手牵缰绳斩左手，右手牵缰绳斩右手，左脚迈进校场斩左脚，右脚迈进校场斩右脚。”
“是，父王！”
胡亥伏在地上应声，偷偷抬眸，先看父王的剑，再看兄长的背，最后看见自己深衣前头那一小片。
还好，没真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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