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玄钰僵了一瞬,然后扑通一声跪地,“将军大驾,小臣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他不敢抬头,眼神落在栾继安腰间的龙凤配上,汗如雨下。
栾继安扯了扯嘴角:“本官奉陛下密旨,日夜兼程奔至云州,你不知不迎也是常情。穿上衣服,起来吧。”
钱玄钰如蒙大赦,手忙脚乱给自己套上官服。两位妾室被栾继安气势吓呆,也不敢近身帮忙。好不容易有了几分正经样子,栾继安也不给他喘息机会:“先前驻守此地的邵将军在何处?”
钱玄钰闻言,如遭雷劈,昨日特意遣了蕙娘去陪邵平安,这会子,怕是还没醒。他不敢敷衍,支支吾吾找理由:“邵将军的居所在旁处,这会子怕是还在歇息。”
栾继安手里还攥着马鞭,闻言往地上抽了一下,把钱玄钰吓了一跳。“我与邵将军有袍泽之谊,昔日北疆战急,可是天天鸡鸣即起整队训肃,到底云州风水养人,任谁到了此地不睡个日上三竿都爬不起床来。”
钱玄钰看着那条泛着油光的鞭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邵将军也是赈灾辛苦,大将军多担待些。”
“辛苦?他到此地月余,我来得时候还差点被山匪劫了道,我竟不知世间有这种辛苦法。”
钱玄钰脑子终于转过弯儿来,忙堆笑:“大将军息怒。不瞒您说,邵将军自来云州,那是勤恳不怠。只是这几日有一位良家女子为报救命之恩,痴情纠缠邵将军,这才有些疲于应付了。”
栾继安怒极反笑,一鞭子抽到钱玄钰身上把他打了个仰倒,然后慢慢走近,低头逼视着他。
“钱玄钰我告诉你,我不管先前你有什么天大的靠山,纵得你胡作非为满嘴妄谈,我既到了云州,你的好日子就过到头了。带我去见邵平安。”
钱玄钰腿上挨了一道,疼得躺在地上抽搐,恍惚间听见栾继安的话,明白自己再怎么搅合也混不下去,边抽气边说:“大将军饶命,我这就带您去见邵将军。”
栾继安把马鞭缠回腰上,一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走。”
钱玄钰瘸着退,边拖边蹦地往外走,栾继安大步流星跟在后面。屋内剩余的几人大气不敢喘,觉得自己恐怕离灭口不远了,不禁悲从中来。
此刻的钱玄钰也顾不得脸面了,邵平安留宿的客舍几步就到了,他急急地转过回廊,把栾继安往深处引,巴不得栾继安早点找到邵平安,替自己分担一点怒火。
栾继安猛地推开门,却没有想象中的气氛。钱玄钰偷摸摸从她身侧向屋里瞟,整洁如初,空无一人。栾继安缓缓转头,盯着钱玄钰,笑得有些瘆人:“耍我?”
钱玄钰语无伦次:“不不,大将军您误会了,昨夜邵将军确实是在此处下榻,还有……”眼见栾继安手摸上鞭子,钱玄钰吓得神魂俱裂,转身想跑。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厚重的男声:“大将军。”
栾继安看着邵平安单膝跪地的身影,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手从鞭子上撤下:“邵大哥,别来无恙。”
钱玄钰顾不得细想他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心里只充满着劫后余生的欣喜。他赔笑:“邵将军。”又往他身侧左右看了看,继续问:“蕙娘呢?她没陪着将军吗?”
栾继安饶有兴致:“这位蕙娘,便是痴恋邵大哥的女子吗?”钱玄钰连连点头称是。
栾继安抱臂调侃:“邵大哥好不风流啊,何嫂子在京城日夜盼君早归,怕你受了苦楚,倒是多虑了。”
邵平安低头不言,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动。钱玄钰在心里默默给邵平安烧香,自己卖友求生也是无奈,这栾继安比传闻中还要可怕,京中还曾消息还说陛下爱重她,是受她胁迫才对吧。
“罢了,我没空管你那些风流韵事,云州流匪劫道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先去看看安置的棚户。”
“是。”邵平安起身,恭敬地在前面带路。虽说他跟随栾继安多年,如今也不算直属她麾下,但骨子里的敬重未改。栾继安喊得亲热,但军务面前向来是不顾情面的。
旁边的钱玄钰眼看没自己事了,想偷偷溜走,被栾继安一把拉住肩膀。“钱大人,你可是云州百姓的父母官,你不在怕是不像话吧。”
钱玄钰眼见逃不脱,只能弓着腰打哈哈:“那是,那是。”然后心突突地跟着去了。
栾继安一日之内,沿着流水逛了遍当地灾区。慈安寺的疫众人挤人躺在破烂的草席上呻吟,瘦得眼睛都凸出来,哪怕是身上伤口溃烂得不成样子,也没有力气大声嚎叫。住持带着手下僧侣忙进忙出,可在势如焦炭的大疫面前不过杯水车薪。
满寺的人挂着布条蠕动,成为天下苍生命如蝼蚁的注脚。若是今年冬天疫病还没有好转,那就只能等死而已,若是能痊愈,灾年房屋尽毁,庄稼减产,多了这些嘴吃饭,也是要命的事。
栾继安站在寺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就为忙进忙出的太医让道。钱玄钰还想为她宣称一下,被一嘴巴子扇脸上老实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倚着门框抽泣,肋骨透过单薄的衣服清晰可见。
栾继安解下披风,把怀里吃剩的干粮塞进她手里,这里的人连坐起身的劲儿都没有,也不必担心哄抢了。小姑娘闻到干粮的香味,费劲睁开眼,眸中瞬间闪出饥馋的光,不知从哪儿生出了力气,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紧接着便是大堤,此处是受灾最轻的荷县,又地处七县之中,大批灾民聚集此地。可哪怕是挡了第一波大洪的荷县堤,也已经破败到不堪一用。栾继安踩着淤泥上的茅草,丝毫不在意靴子已经脏污一片。
远远的有几位光着膀子的男人挑着土石走来,稀稀拉拉的,不知要干到哪年哪月。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自言自语,环顾一圈这篇废墟,转身去了当地牢狱。可怜钱玄钰一介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文官跟着两位辗转,累得气喘吁吁还不敢抱怨半句。
“这次剿匪捉来的头目是哪几个?”
钱玄钰一激灵,怕自己被邵平安供出来,抢先一步讪笑道:“那些逆贼都被发配去抢修大堤了,也算是将功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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