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依旧毒辣。
教官站在方阵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目光在同学们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咧嘴一笑。
“光练队列没意思，”他说，“今天换个花样，跟隔壁八班比比三千米接力赛。”
话音刚落，队伍里炸开了锅。
“接力赛？真的假的？”
“三千米啊！那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赢了有奖励吗教官！”
“输了不会加练吧？”
教官伸手抬了抬帽檐，等喧闹声下去，才慢悠悠地说：“五男五女，自己报名。赢了今晚不加练，输了——”他故意拖长了音，“输了也没事，反正你们跟谁比都没赢过。”
全班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但嘘声底下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接力赛总比站军姿强，至少能跑一跑，风会吹过耳朵，汗会甩出去，累是真的累，爽也是真的爽。
“我报名！”林清昙第一个举手，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教官看了她一眼，细胳膊细腿的，不太像能撑下来的：“你跑得快吗？”
“快不快不一定，”林清昙笑得眼睛弯弯的，“但我跑起来一定会很好看。”
全班哄笑。
教官也笑了一下，在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还有谁？”
男生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不紧不慢地举了起来。
杨鸿昱。
教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在名单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周明朗在他旁边小声说：“你也报名？你不是最烦这种集体活动吗？”
杨鸿昱他把手放下来，目光平视前方：“女生都那么积极了，我们也要积极点。还是说，你连女生都不如？连个接力赛都不敢参加。”
激将法。
很好。
周明朗咬牙道：“还有我！”
*
五男五女的名单很快确定下来。
女生：宋初夏（第一棒）、孟奕涵（第二棒）、林清昙（倒数第二棒）、还有两个林清昙不太熟的女生。
男生：周明朗（第五棒）、陈屿白（第六棒）、杨鸿昱（最后一棒），以及两个高个子男生。
而八班那边，他们班本来就是个特长班，特长生居多，尤其是练体育的，往那一看都是清一色的肌肉男。
三班想赢。
悬。
教官把棒次排好，简单交代了交接棒的注意事项，然后大手一挥：“上场！”
双方队员站上跑道。
隔壁八班的队伍看起来气势汹汹，有几个男生在做拉伸，压腿的压腿，甩臂的甩臂，还有一个女生在绑头发，绑了三圈，蓄势待发。
而三班看起来就像小白了。
林清昙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深呼吸。
她是倒数第二棒。
这意味着她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一棒。
如果她跑得快，能给最后一棒的杨鸿昱争取到反超的机会；如果她跑得慢，那杨鸿昱就算长了翅膀也追不回来。
她蹲下来，把自己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系得比平时紧，勒的脚背有点疼。
“别紧张。”一个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林清昙转过头。
杨鸿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表情淡淡的。太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的跑道上，细长的一条。
“我没紧张。”林清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杨鸿昱道：“嘴那么硬。”
林清昙来劲儿了，怼他：“你尝过？”
杨鸿昱轻咳一声，撇开头，小声道：“……有病。”
林清昙笑道：“哎哟我去，我竟然说过你了！看来我怼人的本事见长啊。”
心跳忽然加开始加速。
杨鸿昱说：“闭嘴，吵死了。”
林清昙怎么可能乖乖闭嘴，小声说了一句：“最后一棒，你能追上吗？”
“看心情。”
“这还要看心情？杨鸿昱你丧尽天良啊！没有一点体育竞技精神！既然来了，我们就要拿第一！”
“哦。”
“……没骨气。”
杨鸿昱没说话，他不会给她压力的。
她要想赢，他会全力以赴。
无论差几圈，他拼了命都会追上。
*
“各就各位——预备——砰！”
发令枪的声音在操场上空炸开。
第一棒的宋初夏和八班的女生同时冲了出去。八班是女生是个高个子，跑得很快，步子又大，在第一个弯道就把宋初夏甩开了。
宋初夏自己也不太顺利，她起跑的时候顿了一下，被旁边八班女生的起跑带乱了节奏，起步就慢了半拍。
她拼了命地追，只能眼睁睁看着八班女生离自己越来越远。
宋初夏把接力棒交给孟奕涵的时候，她们已经落后了大约半圈。
孟奕涵接过棒就跑。
小碎步捣得飞快，像一只拼命蹬轮子的小仓鼠。她咬着嘴唇，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但她跑出去不到一百米，踩到了跑道上的石子，整个人往前一趔趄，右脚踝狠狠地崴了一下。
她咬住牙，没有停。
继续跑，但速度明显慢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眉头都会皱一下，疼得像是踩在针尖上。
她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个女生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对不起。”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跑道边上，蹲了下来。
差距更大了。
落后了将近一圈秒。
场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原本还在加油的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完了完了，这怎么追啊。”
“宋初夏起跑慢了，孟奕涵又崴了脚，这运气也太差了。”
“差距太大了，肯定追不上了。”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低头看课外书假装不在意。
孟奕涵蹲的地方离周明朗很近，周明朗皱着眉头说：“还能动吗？我让她们送你去医务室。”
孟奕涵咬唇，摇头：“我、我没事。对不起，拖累你们了。”
周明朗说：“比赛第二，身体第一。”
林清昙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攥紧了拳头。
她看到孟奕涵蹲在跑道边上，用手揉着脚踝，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看到宋初夏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孟奕涵，想说对不起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说“都怪第一棒要不是她起步慢了，孟奕涵就不会追那么急，就不会崴脚了”。
隔壁八班的队伍已经开始提前庆祝了。
甚至现场编了个打油诗。
“三班三班，全校最烂。”
“考试倒数，跑步最慢。”
“老师看了直摇头，家长看了直叹气。”
……
“靠！八班的人也太嚣张了吧！竟然开嘲讽！”
“林清昙！陈屿白！杨鸿昱！加油啊！让她们看看谁最烂！”
第七棒跑出去的时候，差距还是很大。
始终保持着那段让人绝望的距离。
八班的人跑过林清昙身边的时候，甚至还看了她一眼。
林清昙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的杨鸿昱。
他站在最后一棒的位置上，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担心。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好像在说：别想太多，跑你的。
林清昙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跑道上正在接近的队友，三班才不是最烂的，三班是最牛的。
第八棒的人冲过来了。
她跑得很拼，脸涨得通红，呼吸声隔着几米都能听到。她把接力棒往林清昙手里一塞，几乎是塞进去的同时就松了手，整个人脱力般慢慢向前走。
“加油。”她喘着气说，声音沙哑。
林清昙接过接力棒的那一瞬间，听到身后看台上有同学在叹气。
“算了，输了输了。”
“八班那个最后一棒跑得可快了，追不上的。”
“差距太大了，没办法。”
不，有办法。
比赛还没结束。
还有可能。
林清昙把接力棒握紧。
“别急。”她低声快速说了一句。
“瞧我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迷彩服的领口灌得鼓鼓的。跑道在她脚下飞速后退，白色的跑道线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她的心跳，和她的呼吸。
她跑过了第一个弯道。
八班的那个女生在她前面。
很近了。
很近了。
那女生的背影在她视线里由小变大，由模糊变清晰。
她在缩短差距。
像猛兽一样拓展自己的领地。
她看到终点了。
看到杨鸿昱站在跑道尽头的接力区。
她看到他在看她。
她知道她在缩短差距。
身后的距离在变小，但前面的距离也在变小。
她不能松懈，她必须赢！
最后五十米。
她呼出的气已经变成了刀片，每一下都刮过喉咙，火辣辣地疼。
但她不敢停，甚至不敢慢下来半拍。
她把接力棒往前一递——
他往前迎了一步，两人的指尖同时接触接力棒。
交接的那一瞬间，棒身在他们之间有一秒的悬空，像两只手之间架起的一座小小的桥。
林清昙松开手的那一刹那，腿一软，差点跪在跑道上。
“杨鸿昱——”她的声音沙哑，喉咙里有股血腥味，“拿个第一。”
杨鸿昱接过接力棒，看了林清昙一眼。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呼吸声又重又急，像拉风箱。
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眼里却有倔强在燃烧。
“拿第一有什么好处？”杨鸿昱问。
林清昙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
有什么好处？奖状？没有。奖品？没有。教官的表扬？谁稀罕。加练豁免权？她刚才跑成这样，加练不加练已经无所谓了。
她想了半天。
“没有。”她说。
“既然没有，”杨鸿昱道，“那我跑什么。”
林清昙瞪大了眼睛。
她还在喘气，一句话要分成三段才能说完：“你——你这个——死人！”
杨鸿昱看着她。
“杨鸿昱！参加比赛，只争第一。”
林清昙大喊。
在那一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八班的最后一棒快追上来了。
看台上的同学急得跳脚，有人在喊“杨鸿昱快跑”，有人在喊“来不及了”，有人在捂眼睛不敢看。
杨鸿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跑了。
*
林清昙蹲在跑道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从没见过杨鸿昱跑这么快。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风扬起他的衣角，露出那截劲瘦的腰肢，隐隐约约还有腹肌线条。
精致的五官暴露在阳光下。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发光的他。
对手跑得并不慢。
八班的最后一棒确实如传闻中那样快，步频高，爆发力强，换了任何一个人来追，大概都只能望尘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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