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玳夫从刚才就觉得皮肤有点痒。
先是鼻子和嘴,然后一路往下,顺着躯干到达双腿和双脚。原以为是被虫子蛰了,或者吸入了花粉,毕竟这是种植园,有些稀奇古怪的动植物很正常,他便没在意。可就在几杯甜葡萄酒下肚后,搔痒越来越严重,发痒的部位似乎还在慢慢升温,甚至肚子里面的内脏都有开始痒,让人忍不住想象它们长出疹子的恐怖场景。
换做是一般的软弱少爷,这会儿早就惊慌失措,大喊大叫了。但罗玳夫作为皇家骑士队长,自觉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商陆殿下的威严,所以他只是低下头保持沉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林鹿小姐是怎么发现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瞄了一眼王子。
商陆以为他是在顾忌骑士的法则,不肯在没有得到主君允许的情况下回答他人的问题,于是急忙授权:
“回答她吧,相信她就像相信我一样。”
“是,殿下。报告林鹿小姐,我从喝酒之前就有点痒,喝酒后加重了一点。”
听了这句话,莫蔓更是如连珠炮那般快速发问:
“冷吗?热吗?头疼或肚子疼吗?身上还有力气吗?意识清醒吗,这是几根手指?”
“不冷,痒的地方有点热,头和肚子不疼,肚子里有点痒,身上有力气,这是一根手指。”
罗玳夫也下意识加快了回答的语速。
“难道是疫病!?”
不知哪位宾客尖叫了一句,声音又尖又细。所有人都被吓得一激灵,几个格外胆小的人当场就翻着白眼晕倒了。安德烈公爵瘫在座位里满头大汗,洛碧夫人则一把抓住身边少女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了她的皮肤。
疫病……一人得病,一城覆灭,难道自己会害死这里的所有人吗?看着面前一张张惊惧的面孔,罗玳夫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有点喘不上气。
“不是疫病,再胡说就割了你的舌头。”莫蔓回过头,冷冰冰地说。
她不太清楚以她权限能不能下令割掉一个贵族的舌头。但此刻必须立刻阻止谣言,否则这么多人乱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疫病通常不会发得这么急,而且患者在发作前大多疲倦乏力,身上忽冷忽热。这位骑士片刻前还毫无异样,此刻也神志清醒,只是搔痒而已,多半是吃到了不适合体质的食物。”
她朗声解释完,又立刻对侍女露梭耳语吩咐,叫她把罗玳夫带出宴会厅。无论是什么让他发作,那东西都一定在此处,离开让患者发作的环境应该能延缓病情。
“我要抗议您对我的暴力威胁!”那位被威胁了的秃顶老贵族愤怒尖叫。
其他人听闻不是疫病,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纷纷看起了好戏。
莫蔓和商陆近距离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子立刻心领神会,板着面孔往前迈了一步,开始讲述“谣言蛊惑罪”的严重程度,并暗示污蔑一位皇家骑士就等于对整个皇室不敬。
趁着商陆吸引火力,莫蔓悄不作声地溜出了宴会厅。
罗玳夫坐在走廊长椅上,外套已经脱了下来,衬衫也解开了好几颗扣子,他的精神看起来比刚才要差。
露梭背对着他,隔绝了围观者们的视线。没资格进入宴会厅的底层仆从们在门廊后挤作一团、探头探脑,像一群好奇的家鹅。
莫蔓迅速地为他搭脉诊断,再次坚信自己之前的判断。于是低声问道:“今日你接触过的东西里,有没有哪些是以前吃的时候出现过不舒服症状的?”
罗玳夫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面饼、豌豆、薄荷、孔雀肉、葡萄酒、黑胡椒、肉桂、豆蔻……”莫蔓不死心,连香料都报出来了。
可罗玳夫还是摇头。
难道自己猜错了?他不是接触了不适宜的食物?
莫蔓陷入纠结。但症状和脉象都和以前的案例非常像,而且根据经验,这种急症不能拖延,越早处理越好。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罗玳夫:
“我打算对你用药,但有可能会救你一命,也有可能会损害健康,看你自己的想法。”
骑士队长沉默不语,数息后点了点头。
明确了患者本人的意愿后,莫蔓走到露梭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头,做出亲切的样子,然后扫视了一圈,语气尽量轻柔地问道:
“谁对种植园作物最熟悉?过来帮忙,有奖励。”
这群人刚才没听到她那句关于割人舌头的威胁,比较容易被安抚。
“我、我知道园子里都种了什么。”
一个年轻的红发女仆站了出来,她有点紧张地抠着衣摆。
“有麻黄和甘草吗?”
不确定两种草药在这个世界是否还叫同样的名字,莫蔓又描述了一下它们的外貌和性状。
“有,都有的,小姐!”红发女仆激动地说。
“去采摘一些过来!再来个人去厨房弄点新鲜薄荷,要快!”
“我去做!”
人群中,一个大个子跳起来就往厨房跑,莫蔓认出这是刚才伺候她洗手的男仆三人组中的一人。
“小姐,这位大人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突然,耳边传来露梭焦急的声音。
莫蔓回头一看,短短说几句话的功夫,罗玳夫已经快不行了,他面色通红,双手扼着自己的脖子,发出怪异的吸气声。
不知为何,离开宴会厅后,他的症状并未缓解,现在是喉头水肿,即将窒息。
莫蔓神色一凛。此症发作速度太快,来不及等麻黄甘草了。
患者皮肤瘙痒的症状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缓解他的呼吸之难。她让罗玳夫躺在长椅上,叫露梭把他的外套叠起来,放到他脚下垫着,以促进血液回流。
她自己则迅速解开了罗玳夫衬衫上剩下的纽扣,双手抓着衣襟往两边一拉,让患者的上半身完整暴露在视野中。
不远处看热闹的仆从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莫蔓头也不抬地挥挥手,露梭一路小跑过去,把他们都轰走了。
环境安全,莫蔓唤出银针。
借着还算明亮的壁灯,她在罗玳夫的中轴线上连下二针。天突、膻中,均有宽胸理气、宣肺利咽之效。加上她手法精准,患者身体基础也好,这次施针见效非常快。
在濒死的痛苦中,罗玳夫感到被堵死的喉头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立刻拼命吸入空气,生怕下一刻就失去它们。
“速度放慢,别喘,跟着我的口令深呼吸。”
“吸气——好,停一下,再呼气——对,慢慢来。”
莫蔓收了针,蹲在他身旁,用冷静且可靠的语气带着他调整呼吸。
这种平稳悠长的呼吸方式让他刚才急速飙升的心率慢慢降了下来,罗玳夫死里逃生。
莫蔓唤出银针时,商陆正好处理完宴会厅里的事,赶到他们身边。
他在一旁目睹了急救的全过程,见罗玳夫脱离生命危险,不由长舒一口气,看莫蔓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情。上次他被救助时已经失去了意识,没有相关的记忆。因此,莫蔓用针猛扎罗玳夫的场景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当时她也是这样治疗他的吗?
商陆下意识抬起手,按了按锁骨和肋骨之间的那块皮肤。她当时也这样扒开自己的上衣了吗?应该没有,他醒来后除了发现口袋变空之外,没察觉到衣服被人动过。
那就是扎了他的脑袋?他摸了摸太阳穴,当然什么也摸不到,但脑海里却浮现出自己变成刺猬的样子。
此时,去厨房取薄荷的男仆回来了。
他很机灵,不仅按照吩咐拿来了一把新鲜洗净的薄荷,还用箩筐装着摘好的薄荷叶、榨好的薄荷汁、酿好的薄荷酒……甚至还有一套石杵石臼。其余像杯盘碗碟之类的东西更是不必多言。
莫蔓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眼神,叫他把薄荷舂成泥,敷在罗玳夫身上起红疹的部位。
机灵的男仆名叫威廉。
他一路狂奔到厨房,求爷爷告奶奶地弄来了这么一堆东西,又小心翼翼地奔回门厅。
本以为会收到其他仆从羡慕敬佩的目光,结果不知为什么,除了三位大人与侍女露梭外,其他眼熟的人一个都不在,叫人心里打鼓。等他走到那位突发疾病的大人面前时,更是吓得小腿肚子直抽抽。
天哪……
这位骑士大人竟然裸露着上半身,躺在椅子上!
大小姐不仅丝毫没有回避,反而还蹲在他的身边跟他说话!
大小姐的未婚夫王子殿下不仅没有不高兴,而且还在用露梭的扇子给他们俩扇风!该干这种活计的露梭正站得远远的在放哨。
乱套了,全乱套了。
他知道贵族大人们结婚后经常是夫妻各玩各的,安德烈老爷不就和凡笛那子爵夫人相交甚密吗?可绝大多数人在婚前还是会装模作样一番的啊!难道他们就不怕流言蜚语?
说到流言,现在的流言太不靠谱了。明明三天前还听说王子殿下要退婚,老爷连候补的人选都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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