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抓了华二?”林子衿低声,“怎么回事?”
他现在正在琅琊郡的官署前堂。十几个衣着不凡的人闹哄哄站在一处,有男有女,有长有少。今夜仓库走水一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琅琊郡。货物被扣在仓库的十几家商贾纷纷坐不住了,无论是货物受损的还是没受损的,通通自行或派人来官署向郡守讨个说法。
说是找郡守,不过是暗暗向同在琅琊郡的刺史施压。毕竟众人对货物扣而不放的缘由大都心中有数。林子衿此前四处走关系求通融的事没过去几天呢!
说不定,这场火也是……
想到这里,不少人暗暗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林家家主。他双手抱臂,俊秀薄情的面容上神色阴沉。各家来官署之前或派人或亲自去仓库看过,只要长了眼睛的,都知道林家的货是烧得最彻底的。
看向林子衿的目光有同情有冷漠有幸灾乐祸,后者一律不予理会。林子衿维持着难看的脸色,实际在听身边的星歌汇报情况。
“是。”星歌也有些疑惑,“华二是先被来救火的百姓抓住的,还从他身上找到了桐油和火折子。他们将华二打了一顿,众目睽睽下送到了官兵眼前。华二当时不知为何没有直接辩驳,官兵只能先将他带走。”
她似乎是安慰一般凑近林子衿,手掌虚虚悬在他心口。外人看来便是这侍女调情一般地帮他顺气,实则星歌凑在林子衿耳边:“……如今华二疑似纵火的事已经传开了。季园那边去了官兵,但季家仆人我们也接走了,本地雇的那些早早放了中秋假离了园子,他们什么都没抓到。”
“华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林子衿皱眉,“他不是设计陷害季岚的人之一么?”
他陷入思索:“除非还有别的势力掺和进来,设计了华二。”
此言一出,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一个人。星歌道:“莫不是那位?公子此次被为难不正是因为他着人断了杨扈的腿,杨家最近气焰嚣张,他或许是想借华二给杨家一个教训。”
“是他做的,那出手未免太轻柔迂回了。”林子衿道,“他该命人将华二削掉四肢挂在刺史府衙前才是。”
但林子衿实则也并不确定此事是否与先生有关,因先生实在是个深浅难测的疯子,很多事都做得叫人摸不到头脑。他索性不想了:“他要是有意帮我,那必然是对我有所图,他会着人告诉我,我等着就是。若不是为了帮我,那便是有别的筹谋,与我无关,我们便也不用理会。”
“……若不是他做的。”林子衿按了按额角,“无论是谁,我都得谢谢他。凭着华二,我大概能保下季岚了。”
杨府内,楚州刺史杨树玖,长水君杨尚琼,长史常来运正聚在一处。三人面前的桌子上正放着一片有些枯萎的白色花瓣。今夜带兵去仓库拿人的赵校尉跪在下首:“……属下本是不准备拿了华二公子的,可那人群里嚷嚷着包庇,华二公子自己当时也不反驳,属下只能将他带回官署。这花是在华二公子身上发现的,包在块白帕子里。”
此物和那桐油、火折子放在一起,赵校尉不识得,却也觉得蹊跷。呈报情况下便将此物一并呈上。
却见常来运指尖拈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撒上去。
“绿了、绿了……”他看着那细长的花瓣变成浅碧色,面色发苦:“果真是‘春在水’。”
赵校尉不识得这花,他们却是知道贡品之名,并到过先生园子里的人。这花来自哪里,可想而知。
“果真是他做的。”杨树玖握拳,“他派人从中作梗,算计华二,来警告我们?欺人太甚!”
杨尚琼没反驳,蹙着眉思索:“这手段不似他以往狠辣,下手好像有些轻了。”
“我知你的意思,但他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杨树玖目光阴沉,“杀人的时候狠,不杀人的时候就把人当狗一样耍弄,遛着你逗着你恶心你。华二是我们看中的,培养几年说不定能把黑市的生意抢过来。他逼着我们放弃华二,又专门将这‘春在水’摆在我们面前,是吃准了我们找不了他麻烦,下我们脸面。”
连带对华二也生出几分怨来:“轻轻易易就叫人拿捏住了,真是不堪用!”
没人叫赵校尉起来,他便只能跪着。突然听到上首杨尚琼问:“季岚抓到了没有?”
赵校尉俯低身子:“不……不曾。这季岚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库房那边没抓到人,季园也没有。”
常来运在一旁道:“倘若如两位大人所言,是……那人逼我们舍掉华二。那季岚这个我们事先准备的替罪羊,大概是找不到了。”
至于是死了还是被控制起来了,没什么区别。
杨尚琼眉头就没松开过:“牢头那边查到什么了?他怎么没看住季岚?”
赵校尉背后的汗已经湿透了里衣:“有人、有人借华二公子的名义给他送了饭,他之后便神智不清——同华二公子被抓时一样。方才才清醒过来,却也记不得什么。只囫囵说了那送饭小童的长相,我们……我们已经着人去寻了。”
虽然大概也是寻不到的。
杨树玖深吸一口气:“吃了饭菜便神志不清,那就说明饭菜里有东西。验过了吗?”
“验、验过了。”赵校尉一个虎背熊腰的大老爷们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饭菜没问题,有问题的应该是酒。可那酒大多都被牢头喝了。没喝完的……我们去的时候酒盏碎了一地,大部分渗进了地里。请来的大夫说验不出来什么了……”
话音未落,一个茶盏“砰”的砸到他头上,碎瓷四溅。赵校尉只觉一股温热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却也不敢动手去擦,俯得更深。
杨树玖收回手,气得胸膛起伏:“都是废物!”
杨尚琼等他发泄一通,方捋了捋胡子冲赵校尉道:“你先下去吧,找个大夫看看伤,账记在我那里。”
赵校尉喏喏称是,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兄长莫气。”杨尚琼给他倒了杯茶,“安赞大巫很快要亲自到了。他也嚣张不了多久了,是不是?”
杨树玖闭眼顺气,闻言不由咬牙:“等解了这东西,我一定、一定要亲手活剐了他!”
常来运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杨树玖顺过气来,靠着椅背按了按眉心:“那我们此次便要如了他的意,舍掉华二?”
“华二被抓时众目睽睽人赃并获,说他被下药,没有证据谁会信?”杨尚琼道,“况且最重要的不是纵火,而是林子衿的那批货。”
杨树玖一顿。
“我们让人去抓季岚,不就是想让他顶了这个偷窃货物的罪名么?等他承认再伪装成自杀,那批货的去向便死无对证,林子衿只能吃了这个闷亏。但季岚不见了,我们强推到他身上,在得知华二被抓的前提下这样的推诿只会给林子衿闹开的由头。更何况那些商贾……呵。”长水君冷笑,“林子衿的货被烧了他们觉得没什么,但他荆州的生意被我们抢了他们便开始物伤其类。我们要是不在明面上将这件事推干净,真闹开了他们不会罢休。”
杨树玖思忖片刻,“哼”了一声:“罢了……那便赔一条人命让他们闭嘴。”
至于赔谁的……那个找不到了,就只能用能攥在手里的这个了。
“倒是可惜了。”长水君意味不明道,“那孩子听话又好用。”
“无碍,花点心思再养条好狗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看那司终也不错,先前交给他的几件差事办得都很好。”杨树玖朝常来运招手,“老常,你去琅琊郡官署一趟。”
常来运俯低身子听杨树玖吩咐:“叫何庸去探探林子衿的口风,他若提起丢货的事情,就想办法往华二身上引。”
常来运称是:“那我们之前安排好的,那个要作证季岚纵火并偷运货物的牢头……”
“他现在再攀咬季岚,显得是在为华二脱罪作伪证。”杨树玖一摆手,“让他改口。事后和华二一并处理了。”
……
林子衿同其他商贾在官署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琅琊郡的郡守何庸也没露面。只一个郡丞在前堂招待,问起只说郡守在连夜审问犯人。再问犯人是谁,却是含含糊糊说不囫囵。
林子衿立在人群后面冷笑一声:“怎么?姓华的名字烫嘴?或者,你们没找到替他顶罪的人?”
郡丞心里一跳,正要再打几句太极。一个小厮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面色不变,暗中看了林子衿一眼,朝众人道:“此案已有进展。何大人说了,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介时货物受损的几家,官署也会予以补偿。各位今晚先回吧,今夜中秋,也不好扰了各位兴致。”
他好声好气,众人心有不满,却也知道今晚大概是见不到何郡守了。本也就是先来表个态度,无意闹翻。不多时站在前堂的人就走了大半,林子衿故意留在最后,果然见那郡丞悄悄来到他身边:“林公子,郡守有请。”
*
“公子,确实如您所料,林子衿和杨家那边都把事情推在了华二身上。”
林家在城外的别院里,钟渐刚被送到此处没多久,在官署屋顶偷听完的周柒便凭着轻功飞速赶了回来,将这第一手消息告知钟渐。
“郡守何庸和楚州长史常来运单独见了林子衿,林子衿一直将货物丢失往杨家身上攀扯,常来运只能将嫌疑往华二那边引。
“常来运倒是试图栽赃一下‘季岚’,不过林子衿透露出自己已知纵火是‘季岚’做的但偷货不是,被问及季岚的去向——”
他顿了一下,学着林子衿当时的语气:“——他不会再出现了。”
又遗憾地:“可惜了那张脸。”
“常来运便真以为是林子衿背后的先生出手,将季岚处理了。便也不敢再提。”
钟渐此时已沐浴过,擦拭过的黑发披散在朱红色的外衣上。他正坐在书案后看霍云平的来信,左手从雪白内袖中伸出,周叶正在给他换药。
闻言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意料之中。
“公子栽赃华二这一手做得可真绝。”周柒嘿嘿直笑,“——就用那一片花瓣。”
“还有周拾的药。”钟渐捏着信纸,“借了先生与杨家之间的矛盾。只是侥幸争取了些时间,瞒不了多久的。”
他眉眼低垂:“……要抓紧了。”
换好了药,钟渐让周叶帮忙铺好素宣,提笔给霍云平写回信。将楚州情况一一写明,又叮嘱了些朝堂事宜。霍云平入秋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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