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锦都在雨后微凉的潮湿气儿中醒过来,人声渐起。永宁坊外,早食铺子照常支了起来,旁边挨着几家卖菜与卖花的。
永宁坊比不上高门大族,朝中重臣住的太平坊,平康坊那边,但住在这里的也是富庶之家,庭院深深,粉墙黛瓦,墙头斜出一枝垂露的桃花。
今早,永宁坊旁的摊贩还在小声议论昨晚的动静,就见坊内左数第二家大门吱呀一声,片刻,见一小婢女扶着个白衫人走了出来。
这家常常是那小婢女出门采买些零碎东西,小贩们都识得她,却是第一次见这家主人——白衣上绣着桃花暗纹,十分清雅,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众人都猜测理应是位很不俗的世家公子。
公子似有病在身,由这个小婢女扶着。小婢女一路小心着他脚下,叽叽喳喳的:“就是该多出来这样走走,公子可算想开了。大夫都说了,不能一直在屋子里闷着。”
公子不说话,他慢慢走着,路过一家卖花的小摊子时停了下来,微一偏头。
“公子要买花?”小婢女好奇地一伸头。
卖花的是个布衣的中年女人,包着藏蓝的头巾,衣襟上却很别致地襟了一朵桃花,她面前两个篮筐,一篮粉桃,一篮白梨,团团簇簇聚在一起,如云堆雪似的。女人弯腰笑道:“公子好眼光,这是今早刚摘下来的,还带着露珠子呢。”
公子指了指那一篮子桃花。
小婢女识趣地掏钱,女人眼中漫出喜色:“哎,哎,公子可真是我们家的贵人,昨夜街上闹哄哄的,我家小儿一时惊悸,生了病,有了这钱,正正好去抓两幅好药给他。”
“……重不重?”公子突然开了口,只是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喉咙里的血肉黏连在一起,要说话就要将喉管血淋淋的撕扯开。三个字好似用尽了力气,才能勉强囫囵一二。
小婢女讶然看了他一眼。
公子厌恶自己声音,独处时也从来不爱开口的。
“惊悸嘛,大夫说是心病。”女人道,“这病可大可小的,我家小儿身体不好,故而格外重一点。”
公子又不说话了。女人将那一篮子桃花递过来:“瞧公子身体不好,近日要起风,贵人注意身体。”
公子主动接过那一篮花,伸手时素白大袖中探出一点指尖,却不似旁人想象的那样肤白莹润,一闪而过时,其上斑斑伤痕,焦黑狰狞。
瞧着分外心惊。
公子身体弱,受不得风,故而小婢女没敢让他在外面多待。只又略走了一会儿便扶了他回去。庭院幽静,花木扶疏,屋内屋外雅致非常。小婢女有意让他开心,便道:“三爷那边送了信来,说是打了胜仗,很快就能回锦都了。”
公子一顿,撩开帷帽,说了今日第二句话:“什么时候的事?”
那帷帽下的脸让面纱遮了半边,惟露出的一双眼睛生得风流秀雅,小婢女见惯这双眼死气沉沉,却只有在提起肖家三爷时,那眼睛才活了起来。
她笑道:“昨晚上刚到的信,您昨晚睡的早,老李叔怕吵醒您,搁到书房了。”
公子转身就往书房去。
*
昨晚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大景朝堂——旧东宫现了先帝鬼魂,太监发疯杀人,钟相一剑惊心动魄,随即就重病不起。无数揣测在私底下流传,霍云平连着几天没有上朝,不少人暗中察觉到了锦都风雨欲来的征兆。
慕清寂连着几天去了出云楼,钟泠都不在那里,他又不能直接去钟府。暗中遣了人去打听,说钟小姐几次求见兄长,都被陛下婉言劝回了。
不知怎的,宫中闹鬼的事竟传入了市井,街头巷尾为此竟编出许多传言来,说的有鼻子有眼,为这闹鬼一事编出许多因果来。
“……清寂,回神。”
慕沉捻着黑子,轻轻叩了下檀木棋盘的边沿,“……怎么了?”
他见自家弟弟好几日神思不属,怕他有什么心事,今日特意来陪他消遣一二,肖祝景坐在慕沉身边,抱着一盘荔枝,百无聊赖地玩他的头发,闻言从慕沉身后探出个头:“他这几日怎么回事?看起来魂儿都飞了。”
讲真,她还从没见过慕清寂这种模样,这人向来从容清醒,玲珑通透,叫人可爱又可恨,几时见过他这样,心中难免好奇。
慕清寂回过神,勉强看向棋盘,黑白错落间他竟看不清出路,心中陡然生起茫然与焦躁的交杂之感,索性将棋子扔回盒中。
肖祝景:“?”这是慕清寂?
慕沉也察觉出不对,从善如流地一颗一颗将棋子放回盒中,抬眼看他,温声开了个玩笑:“谁又惹着我们清寂了?”
肖祝景:“多大了还要沉哥哄你,丢不丢脸?”她犹豫了一下,从盘子里挑了两个荔枝放在慕清寂手边,“……看在沉哥的面子上。”
转手又给慕沉剥了几个吃。
慕清寂沉默半晌,他自己还不曾弄明白这莫名其妙的情绪从何处来,一日不见钟渐便一日不得缓解,一日胜过一日,令人心神烦乱,更别提还有当下这暗波汹涌的锦都城。他伸手帮慕沉捡棋子,一粒一粒,也是在慢慢梳理自己的思路,耳边听得慕沉道:“我那日去八方阁,听说你近几日在查锦都流言。”
“……”慕清寂抬眼,“兄长以为呢?”
“宫中闹鬼,没几日就闹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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