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腾出周末和薛述去添置物品、买玩具的时间,叶泊舟加了两天的班。他希望赶快把这个实验做成功,把数据交给其他人,之后他就不管这么多了。
加班时,他又想到薛述。想到薛述那天晚上和自己说的话,就开始想,薛述当时是不是也会加班很久,就为了腾出和自己见面的那点时间。
……
他的实验还是失败了。
之前实验失败,叶泊舟会感到无力,感到恐慌,觉得自己没用。但因为想在薛旭辉去世前把特效药研究出来,必须继续,他会尽力压缩自己低落的时间,最多半分钟就收拾好心情继续实验。
可现在没有这个时间限制,再次遇到实验失败的情况,叶泊舟只觉得恼火烦躁。
同事来看他的实验情况,看到培养皿里已经死掉的菌种,安慰:“这是正常的,你休息休息,说不定下次就好了。”
“周末……”
他想说叶泊舟这两天很辛苦,周末就在家好好休息。
叶泊舟打断他:“周末我要休息,不来了。”
第一次从叶泊舟口中听到这种话,同事诧异,又觉得欣慰,马上说:“当然,周末就是要好好休息。”
叶泊舟沉默。
同事还在看他。
其实整个实验室里,叶泊舟是最小的一个,刚来这里时才十几岁,就和他的博导、同领域绝对权威的行业大拿一起成为这个项目团队的基石,他们两个确定目标后,其他人才陆续加入。
绝对的能力筛掉很多人,后续加入的大多数人,儿子的年纪都比叶泊舟还要更大一点。就连后来同样也有些神童名头的郑多闻,也比叶泊舟要大八岁。
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天才少年,所以见到叶泊舟后,大家都很关注他。
叶泊舟从第一天开始就对他们没什么对长辈的尊敬,一开始他们以为叶泊舟是仗着媒体吹嘘出来的天才少年的名头,持才傲物不知天高地厚,后来才发现,只是叶泊舟并不把他们当长辈,单纯把他们当同事,以完全平等甚至带着领导者的姿态和他们相处。
而叶泊舟的为人处世,和同年龄的稚气少年截然不同,沉稳坚守、严谨务实、不畏艰苦,在所有人里他反而是最刻苦的一个。可对于生活,叶泊舟反而他们这些中年人还要更死气沉沉。
他们发现叶泊舟真有能力后,就原谅叶泊舟的傲慢和失礼
,却一直不知道叶泊舟身上那点不应该属于年轻人的厌倦和疲惫到底从何而来。
两个月前叶泊舟终于休假。大家一开始为他感到高兴,觉得他终于愿意松一口气休息休息了,却在好几天不见他后,后知后觉开始担心。
现在叶泊舟回来,依旧在做实验,但工作时间还不到之前的一半,现在周末也会主动说要去休息,会让同事想到自己同样二十多岁,但会偷懒、会顶嘴的恋爱脑儿子。
所以同事很八卦的询问:“去做什么?
叶泊舟一开始没回答他,但听到他的问题,停下离开的脚步。
大概半分钟后,叶泊舟转过身,问他:“你……
同事等他后半句话,没等到,问:“我怎么了?
叶泊舟语气硬邦邦的:“你周末休息和妻子相处,都会做什么?
同事瞪大眼睛。
对方的反应太夸张,叶泊舟的瞳孔也微微放大,觉得尴尬,想走。
但实在很好奇对方的答案,这关乎他周末要和薛述做什么、可以和薛述做什么。所以还是忍住尴尬,站在原地,等对方的答案。
同事大声:“周末休息时和妻子做什么?
实验室其他人看过来。
叶泊舟更尴尬了,蹙眉,想让对方小点声。
对方再次大声:“和妻子吗?我想想啊,我一时半会还想不到。
实验室其他人目光开始跃跃欲试。
叶泊舟不习惯这种被盯着看的八卦视线,打算要走:“想不到算了。
对方追上来:“哎呀,想得到。我想想,我妻子在大学教植物学,平时休息我们会去逛逛植物园,她教我看到的植物是什么,讲讲植物的故事,或者在家里种种花种种草什么的,她养了一阳台的植物,你,或者你妻子有什么喜欢的植物吗?我家有的话都可以给你。
叶泊舟硬邦邦:“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植物。
“不局限植物,他喜欢什么啊?
叶泊舟:“不知道。
同事:“那你喜欢什么?
叶泊舟:“……
他不想听了。
**薛述喜欢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他喜欢和薛述上、床。
反正找不到答案,周末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把薛述锁在床上,睡两天算了。
另一个同事接话:“我闺女最近也在恋爱,她平时约会老去家居店,看看那些杯子
啊餐具啊床垫啊柜子啊,和男朋友商量怎么装饰她们的小家,她说这样也能更了解对方,而且买点喜欢的东西,就开心。”
大家纷纷给出建议:“我儿子追儿媳妇的时候天天凌晨排队,就为了最早带人家去游乐场玩,还特地办了个年卡,现在倒是不排队了,带着我孙女去玩,项目玩不了,就去拍拍照买点玩具。”
“去看电影或者剧场?我爱人一休息就去,有时候喜欢的演员,还请假去追。”
“爬山也好,做点运动,对身体好。不过新手不能盲目挑战,可以选郊区一些平缓的山。”
“……”
叶泊舟被这么多建议砸蒙了,一时甚至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郑多闻悄悄移到他身边,塞给他一个便签本。
叶泊舟低头看。
便签纸上写着刚刚那群人说过的地点,前面标了序号,一二三四五的排下去,写满两页纸。
叶泊舟:“……”
他把这两页纸扯下来,折叠,放到口袋里,揣着这么多人给的建议,回去了。
=
回家后把衣服换下来,这两页纸就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还是薛述先看到的。
因为是叶泊舟从研究所带回来的东西,他理所当然以为和工作有关,不确定保密性如何,没打开看,捡起来后就放到桌子上,还贴心找东西压住,以免被带到地上。
叶泊舟吃完饭,洗漱,觉得可以思考一下明天要和薛述做什么了。他走到挂衣服的衣架前,掏口袋。
什么都没掏出来。
?
叶泊舟把两个口袋都掏个遍,还是没摸到。
他开始看地板。
地面也没有。
叶泊舟开始在家里寻找,把自己走过的地方都仔细看一遍。
一遍没有,又找了一遍。
薛述看他低头在家里转一圈又一圈,这里看看那里翻翻,觉得他像只在巡视领地的小兽,很可爱。忍不住问:“怎么了?”
叶泊舟:“找东西。”
“什么东西?”
叶泊舟站定,想问薛述有没有看到……
他一时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要找的东西。
便签纸?
具体说起来,是折叠起来的、写满他们明天可以去的地点可以做的事的两张便签纸?
犹豫不知道如何开口,目光下垂,发现桌子上,花瓶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把花瓶拿开。
看
到那两页便签纸。
便签纸不会自己跑到花瓶底下家里又只有自己和薛述两个人自己什么都没做只能是薛述把它压在花瓶下的。
薛述已经看过了?
叶泊舟捏紧这两页纸看薛述。
薛述和他对视眼神坦然。
没人说话。
叶泊舟开始蹙眉开始烦躁——薛述看过了没想好要去哪儿吗?现在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昨天那些话只是随口说说他实际上并不想和自己一起过周末?
薛述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动结合他刚刚的行为揣测他的想法解释:“我在衣架地上看到就捡起来放在这儿了我没看。”
薛述没看。
叶泊舟更烦躁了。
不管是这辈子的薛述还是上辈子的薛述都很有分寸和边界尊重他的隐私——分明就是没把他当可以信任的人也就觉得自己对他有所保留不能完全信任他才总是这样。
薛述那天晚上就是在骗人。
他连自己这么小的小事都严格遵守界限怎么可能会管自己会不会和别人有什么。
薛述才不会管。
薛述根本不在意。
薛述那天晚上果然是在骗自己。
叶泊舟蹙着的眉头舒展眼神变得黯淡表情也冷淡下去。
薛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了然。
很明显自己的回答让他更不满了。
叶泊舟想听到什么回答?
薛述看向他手里那两页便签纸:“写了什么?”
叶泊舟不说话捏着那两张便签纸去书房。
便签上的胶已经不黏了他用手按着便签纸拿了只笔顺着排序一个个勾过去。
植物园
家居店赵从韵之前给他添置了很多东西一时想不到有什么要买的家居待定。
游乐场不去。
剧场人多不如在家看电影不去。
……
要不还是在家里睡两天薛述算了。
都问了其他人被实验室那么多人看猴子一样围观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薛述也不在意最后还是在家里睡薛述这个答案。那还不如不问干脆不要期待一开始就把周末安排成这样。
反正他和薛述一直都这样。
叶泊舟烦躁他把两张写的满满但完全没派上用场的便签纸团成一团用力一丢。
纸团掉在地板上
咕噜噜滚远。
叶泊舟端坐在书桌前,看着纸团滚到门口,停住。
他的视线随着纸团滚到门口,冷酷地移回来。
两秒后,又放到纸团上。
……
他想到实验室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给他出主意的样子。想到郑多闻递给自己便签本的样子。
……
他真讨厌自己现在这样。
失去寻死的念头后,他被迫感知到藏在身边的生活感,控制不住开始关注那些之前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人,比如赵从韵,比如实验室的同事。
他之前连自己都不关注,更不会关注这些人。但即使这样,也隐隐能感觉到,实验室的人都很照顾他。
他上辈子去世时已经四十岁,加上这辈子的十六年,他不把自己当二十多岁的青年,把自己当其他人的同龄人,甚至觉得自己才是更年长的那个。但实验室里这群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都把他当小孩,包容、尊重,现在还打趣他的感情问题,好像真把他当晚辈一样关照。
就连那个住在隔壁的年轻四眼仔,也天天给薛述当眼线,盯着自己白天都做了什么,下班后趁自己不注意,隔着门跟薛述告状,还以为自己不知道。
那四眼仔都帮自己记录这些了,没把那些对话告诉薛述吗?
叶泊舟还是盯着那个纸团,表情阴一阵晴一阵,最后还是站起身,要去把纸团捡回来。
刚走了一步,书房的门打开。
薛述迈进来,先看到正朝门口走去的叶泊舟,又看到门口地上的纸团,当即俯下身来,把纸团捡起来。
叶泊舟停下脚步,目光从纸团移到他身上,只一眼,又移开。
两张便签纸都被揉得皱皱巴巴,薛述抚平。
自然也看到上面的字,一笔一划板板正正,不是叶泊舟的字迹。
他看过,又看叶泊舟:“这是什么?
叶泊舟走过去,伸手,闷声:“给我。
薛述看他摊开的手心。
单薄白皙,因为身体很差,手心都没一丝血色。
把便签纸放上去。
手指在手心多停两秒,克制住牵住这只手的冲动,收回来。
叶泊舟看着皱巴巴的纸,抻平,回到书桌前。
薛述跟着他过来。看他把便签纸夹在书里,放到抽屉里。
叶泊舟的动作说不上珍视,还带着点烦躁,但单看他的行为,又好像很重视这两页纸。
不过就是写了
些地址的便签,有什么值得他重视的?
难道是写这些字的人?
想到这个可能,控制欲就在内心翻涌,晦暗不明。
叶泊舟把书放好,回头看还在书桌前的薛述,顿两秒。
反正也不打算出去玩了,周末两天都要在家睡薛述,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他看着薛述,说:“我们回房间。”
薛述看他。
他补上后两个字:“上床。”
薛述的眼神冷淡下去。
又是这样。
平时这样也就算了,现在一面对别人写的便签那么重视,一面对上自己就只剩下上床。好像和他除了那档子事,就完全找不到其他交集或交流方式。
薛述眼神越发阴沉,提醒:“明天还要很多事要做。”
叶泊舟宣布:“没有事要做了,明天我们也要上床。”
这么久了,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不乖,还是把自己当xing、工具。
薛述冷笑。
叶泊舟应激:“你笑什么?不是你不想去的吗?”
薛述语气也不好:“你从哪儿得来的结论?”
叶泊舟:“你明明都不在意!你一点都不期待!”
薛述:“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觉得?”
叶泊舟不想说,他很生气。
薛述当然什么都没做,问题就在于薛述什么都没做啊!
薛述看着他因为生气而大幅度起伏的胸脯,感到头疼。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样和叶泊舟相处,还是应该把叶泊舟关起来,让叶泊舟没办法寻死,也没更多精力去胡思乱想,才不会像这样情绪极端变化,想一出是一出。
他想到被自己关起来时,所有一切都由自己操控的叶泊舟,念头愈演愈烈。
耳边,叶泊舟呼吸沉沉,很悠长,还在生气,每一次呼吸声都很明显。突然,格外明显的呼吸声停住,声音细如蚊呐,还带着隐隐的、被强压住的哭腔,依旧倔强:“你不好奇我的事,也对我们要做的事没有一点想法。”
就连周末出去玩都没有想法,薛述怎么可能认真思考他们将来会怎么样。
将来。
反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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