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圣体峰落拂殿。因为殿宇过大,光线难以透入,大殿在白日亦灯火葳蕤。
墨弈心神不宁地想着已经进去生死禁一日一夜的祁阳,而钱轻坐在远处,亦心神不宁。
两人皆是沉默不言。
几个时辰流逝,公文一批一批被抬入又抬走,长老们知晓气氛不对,亦不说话,只闷头办事。
未时初刻,平日里好似没睡醒的徐许大步流星地进来,乐呵呵和钱轻说:“小家伙醒了,伤口的魔气被我清理干净。估计明天就能下地,十天后连疤都不会留。”
钱轻略微舒展眉宇,轻声道:“平安就好。”
墨弈觉得他在阴阳怪气,但没有理由。
徐许微微笑,坐来师父身边,笑眯眯道:“她还问我祁阳和蒋峰怎么样?蒋峰在神乐峰,今天要上课,肯定忙不及。我和她说这小子晚上散学就能来看望她。”
“她就问‘小阳呢?她在哪里?’,师父,你说,我该怎么和她说?”
钱轻不接他的话,只叹气。
因为这话明摆着是要说给墨弈听的。
墨弈也的确顿住一瞬,又装作充耳不闻,拿起下一份关于宗门开支计算的汇报,准备盖印。
徐许懒散地坐在师父身边的椅子上,随手玩弄起自己的丹药葫芦,道:“师父,我觉得我们丹鼎峰门口的那几棵华晶树太碍眼了,我想要把它们砍掉,切做片泡水。”
钱轻答道:“你随意。”
“欸,师父,这树这么珍贵,能治病救人,能庇荫乘凉,就因为不喜欢就非得去折磨它?好像不对啊。”
钱轻没接话,而墨弈终于忍无可忍,冷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许笑笑,“回师伯,我在说我比较任性。”
墨弈知道这小子从小就赖皮,钱轻把他当亲儿子,其他峰主把他当亲侄子,哭就哄、笑就陪,几十年来已然惯得无法无天。
下一刻,徐许就被不知从何而起的拳风直接砸飞出去,倒嵌进了落拂殿和腾云阁中间的天河桥。
“欠管教。”墨弈淡淡下了定论,就继续看自己的公文。
钱轻连忙出去看徒弟,见他脑袋泡在天河桥的水里,连忙过去将青年拔出来,诊脉发觉只是被震晕了,也没什么其他事,不由得叹气。
这下好了,徒弟徒孙一起卧床休息吧。
钱轻让纸人童子们过来扛徐许回去。一行人都要走下圣体峰了,他突然还是觉得不妥,折返回落拂殿,对墨弈道:“三哥,要是掌门师兄回来了……你不觉得生死禁还是太过分了吗?”
钱轻十岁入门时,墨弈已经二十九,也算是半父半兄。他实在没想明白为什么这小子长大了以后浑然没个脾气,说什么都不利索,事到如今还非要搬出黎璃才敢质问自己。
他冷笑几声:“也许那小混账本事够大,闯过来了呢?”
钱轻皱眉,“生死禁自古以来埋了多少人,吓疯了多少人,师兄难道不清楚?穷凶极恶之徒都闯不过,让她进去一天,已经算惩罚了。若是不够,我们丹鼎峰再添——”
最让钱轻担心的是,祁阳真死在里面……
修仙死人不奇怪,哪怕到了他这种境界,也不能保证座下弟子一定能个个顺利度过劫数。但若是死在宗门惩罚里,实在太过分。
墨弈沉默。
钱轻也站在原地,仍旧如之前那样和他僵持。
突然,他听墨弈淡淡道:“胡作非为惹是生非,以后闯祸了,遭殃的难道仅仅是自身?”
墨弈的声音越来越低,好似不愿让别人听见。
“她天赋卓绝、正气凛然,一旦误入歧途,或受人教唆,或忘本逐名,大才就会成为大祸。”
钱轻呆住,还想问什么,墨弈突然来了一句:“她若是对的,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给犯错后幡然悔悟因而创造生死禁的前辈们看。”
*
修士的自我再生能力不如妖兽,需要借助丹药等等外物才能恢复如初。
不过祁阳之前下刀子时没用法术,纯粹只用了蛮力,这种伤自然无大碍,止血很容易——只消用灵力去引导血液不要往伤口处流。
小孩坐在定北侯府的小院子里,沉默地望着落叶渐渐降落、腐朽、化灰。
她在夏季降生,而母亲在大雪纷飞的冬天离开。
死因——祁阳不清楚,只知她是病死的。
香娘曾狞笑着透露过,母亲在生她以前,身体很好,很健康,而生她以后,日日夜夜被她这个小怪物吸收生机,最后油尽灯枯,死于非命。
这也是祁阳最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小时候她不知悲喜,倒也无所谓这种事情,只自己忙着找东西吃,好活下去,但随着她越是明了悲喜之情,就越来越对母亲的事耿耿于怀。
祁阳攥着手里的长命玉,心道:“我不该怕,哪怕这个地方把我最不愿意接受的放在我面前,我也不该怕……因为当年的真相……我自己不清楚,这鬼地方生出来的魔障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她从来不知自己是个什么。
金玥说她偶尔会分不清自己是金大小姐变作了睨兽,还是睨兽变作了金大小姐。
祁阳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怪物成了人,还是人变做小怪物。
但不同的是,首徒大人根本不在意这种问题,就算她其实是个话本里那种没有脑袋,脸长在肚子上的怪物,她也不会伤心,还会得意地幻想变成原形如何把大黎吓一跳。
况且,不愿接受“真相”和恐惧“真相”是两码事。
祁阳确定伤口不会撕裂,虚弱地站起来,重新起身,走向荒凉院子中心的破屋——在生下“灾星”后,她的母亲、香娘,以及襁褓之中的孩子,就被赶来这里。
这种驱赶还是因为有个天降的老道士说聂正则命犯杀星,绝不可以再发生杀子灭孙逐妻抛妾的事,否则会毁掉运势。
不然聂正则早就把自己这个被盛国钦天监预言为“灾星”的孩子悄无声息地送下黄泉,避免节外生枝了。
女孩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屋内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香娘——她的养母。
她好久没听过这个女人的声音,微微愣住。
“你现在就是被这小妖怪迷了心,你看看你,你现在还有人样吗?”
“不是她的错。”冬娘柔声回答。
“你还说不是!”香娘生气得恨不得冲过来夺走这个孩子,“你生她那天,产婆也没请,热水也没烧,我一觉起来,你肚子就瘪了!”
“我自己生了,很顺利……”
“我看你的孩子分明是被妖怪给半途换了!你看看她,哪里长得和侯爷有半分像?”
“她像我……”
“假的,她是个怪物!照着你变的怪物!”香娘嘶吼。
祁阳静静地在门口听着,也不奇怪。在记忆中,香娘的确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狸猫换太子的妖怪,专门吸收生母的精血……
梦境中的人情绪转变很快,香娘蓦地跪坐在床边,搂住冬娘,哭道:“若是只我一个过得不好便也罢了!你现在身体越来越差,一天不如一天,我、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被这个孩子给克没了吗?”
在门口的祁阳也的确被这话给戳中了,不过她上过一次当,自然勒令自己沉住气,面不改色地等着下文。
“她不是这样的,你不许这么说她。”
香娘悲愤:“你果真是被这小东西迷了心窍!一颗心全丢了!”
她掩面哭泣,逃跑出来。
但下一刻,一男子突然闯入了小院,正是聂正则。
他提着刀走入屋内,喊道:“把灾星交出来给我。”
冬娘一时间吓得面如土色,慌忙道:“侯爷,这是您的孩子!您不能这样。”
香娘也战战兢兢地跪下,但男子却完全不顾,只冲进来一刀劈向女人怀里的婴儿。
下一刻,女人挡在了婴儿身前,哪怕只砍到了手臂,亦鲜血溅射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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