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之眼是接口的认知像一枚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实验室里漾开层层涟漪。
但震撼过后，是更具体的问题，如何用科学方法证实这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观测行为真的在与某个底层“系统”交互，那么在最基础的物理实验中，应该能留下痕迹。
陈墨的目光，落在了实验室角落那台蒙尘的装置上，一个老式的光学平台，上面架设着双缝干涉实验的基本组件：激光器、双缝板、探测屏。
这是量子物理学的经典演示实验，也是“观测者效应”最直观的体现。当你不观测光子通过哪条缝时，它表现为波，在屏上形成干涉条纹；当你试图观测时，它坍缩为粒子，条纹消失。
“但我们想验证的，不是量子层面的坍缩，”他对苏寻和林弦说，同时仔细擦拭着光学平台，“而是观测行为本身，是否会对更宏观的现实结构产生某种格式化，或编辑效应。如果审判之眼代表的接口真的存在，那么对它的观测请求，可能会在本地现实，留下可检测的印记。”
“你是想用双缝实验来探测这个印记？”林弦尝试跟上他的思路，“但常规双缝实验的观测，指的是探测具体路径。我们怎么把它和审判之眼关联？”
“用这个。”陈墨打开一个铅盒，里面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琥珀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是之前研究时从琥珀上小心剥离的样本。碎片在铅盒中依然散发着极微弱的乳白色晕光。“它来自琥珀本体，理论上与那个接口同源。我们把它作为实验中的一个特殊变量，一个潜在的观测信号放大器，或本地接口代理。”
陈墨已经设计好了一个精妙而大胆的实验方案：
- 基准实验：在远离琥珀碎片的位置，进行标准双缝干涉实验，记录没有任何特殊观测情况下的干涉条纹图样。
- 对照实验：将琥珀碎片放置在双缝板附近，但用铅盒完全屏蔽，确保其可能的影响被隔离，再次记录条纹。
- 核心实验：打开铅盒，让琥珀碎片暴露在实验环境中。同时，用一台连接着全球天文数据库的电脑屏幕，实时显示“禁观天区”（即审判之眼坐标）的高清合成图像。这意味着，实验系统在观测那个特殊天区。
- 变量控制：保持激光功率、双缝间距、探测距离等所有物理参数绝对不变。唯一的变量就是，是否在观测禁观天区。
“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记录者。”陈墨说，“干涉条纹的细微变化，肉眼难以分辨，需要高精度图像对比。”
“让王颖来。”林弦提议，“她是所里最好的实验物理博士后，图像处理专家。而且，她对‘异常’有近乎偏执的严谨态度，不会轻易下结论。”
王颖很快被请到实验室。她是个30出头、梳着利落马尾的女性，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审视仪器般的专注。听完陈墨的实验构想，她看着地板，沉默地推了推眼镜。
“陈老师，我理解您课题的特殊性。”王颖开口，声音平静，“但您这个实验设计，引入了无法量化的变量，‘观测禁观天区’这个行为。我们要如何定义它的强度？它的影响，需要通过什么媒介传递到这里的干涉仪？这不符合控制变量原则。”
“这正是我们要探索的未知，王颖。”陈墨坦诚道，“我们怀疑存在某种非局域的、与意识或注意力相关的耦合。传统控制变量法在这里可能不适用。我们需要做的，是记录下所有可记录的数据，然后寻找相关性，哪怕它现在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
王颖思考了几秒，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明白。我会确保图像采集的绝对精度和可重复性。但如果结果是有相关性，我需要你们提供我能理解的、至少是假说层面的物理解释。”
“成交。”陈墨伸出手。
实验在绝对安静的实验室中进行。所有非必要设备关闭，窗帘拉紧，只有激光器发出的微弱红光和探测屏上隐约的条纹。王颖操控着高灵敏度CCD相机，以每秒百帧的速度记录探测屏上的光强分布，数据实时存入三重备份的存储器。
- 基准实验：探测屏上出现了清晰、对称的明暗干涉条纹。王颖记录下条纹间距、对比度等参数。
“完美的高校物理演示结果。”她评价。
- 对照实验（铅盒屏蔽琥珀碎片）：条纹参数与基准实验在误差范围内完全一致。
王颖仔细对比了两组数据，“铅盒屏蔽有效，碎片本身不产生可检测的经典物理干扰。”
接下来是核心实验。
陈墨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连接琥珀碎片的铅盒。碎片暴露在空气中，那层乳白色晕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丝。与此同时，林弦启动了程序，主屏幕上开始循环播放由哈勃、韦布等太空望远镜拍摄的“禁观天区”高清合成图像。那是一片看似平凡、点缀着暗星的区域，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它代表的非凡意义。
实验室内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激光无声地照射，双缝板静立，探测屏上起初看起来一切正常。
王颖紧盯着实时数据流。最初的十秒钟，条纹稳定。
第11秒，她突然皱起眉头。
“条纹间距……在波动？”她低声道，快速调出实时傅里叶分析图。代表主干涉条纹频率的峰值，正在以大约0.1赫兹的频率微微颤动，幅度极小，但超出了仪器噪声范围。
“不是仪器问题。”她确认了环境振动和温度监控数据。
到了第20秒，变化加剧。
探测屏上，原本清晰连贯的明暗条纹，开始出现局部的模糊和缺失。不是整体变淡，而是像有一把无形的、带有特殊形状的橡皮擦，在条纹上擦过。被擦过的区域，光强显著下降，条纹几乎消失。
“记录缺失区域的形状！”陈墨低喝。
王颖已经开始了。高帧率图像被逐帧分析，缺失区域的轮廓被提取出来。起初是零星的不规则斑点，但随着时间推移，斑点连接、扩展，逐渐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轮廓。
“轮廓稳定了！”王颖将提取出的轮廓线叠加显示在屏幕上。
那是一个略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微锯齿状结构的图案。
“把它和这个比对。”林弦立刻调出昨天绘制的“禁观天区”精确边界图，那个直径3.3度的圆形区域。
王颖将实验提取的轮廓，与“禁观天区”的圆形边界进行缩放、旋转、匹配。
重合度：91.7%。
实验提取的轮廓，几乎完美地内嵌于那个3.3度圆之中，形状高度相似，像是那个圆形区域的一个核心印记！
实验室里一片静寂，只有机器风扇的低鸣。王颖扶了扶眼镜，反复检查数据流和图像处理算法，确认没有任何错误。
“这不可能。”她最终说道，声音带着科学工作者面对颠覆□□实时的干涩，“干涉条纹的缺失模式，在空间分布上，与一个距离我们至少1500光年之外的天区形状，产生了非偶然的高度吻合。而且，这种吻合只在屏幕显示该天区图像时发生。这违背了局域性原理，也超出了任何已知的物理耦合机制。”
苏寻的联觉在实验过程中一直开启。
她“看见”了，当屏幕显示“禁观天区”图像时，有一束极其微弱的、无法用任何仪器检测的连接，从屏幕延伸而出，并非指向遥远的星空，而是连接到了实验桌上的琥珀碎片。碎片像一个小小的中继器或共鸣器，将这股连接的波动，投射到了双缝实验的量子场中，干扰了光子的概率波函数，导致干涉图案被编辑。准确地说，是被涂抹成了那个特定形状。
“琥珀碎片是本地化的接口插件。”她说出感知，“当我们观测那个天区时，我们发出的观测请求信号，被琥珀接收并局部放大，在这里的微观量子层面产生了实实在在的效应。它不是在影响远处的星星，它是在……按照那个天区的地址信息，重写本地时空的微观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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