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作美,第二天是个晴天。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茉莉缩在上面,不想起床。
是的,半夜她从那张记忆棉床垫上起来,重新架起行军床睡在了上面。她知道这张简陋的折叠床会随着她的每一个移动发出吱呀吱呀声,她甚至能想象夏洛克毫不客气地说:“你翻身时行军床发出的噪音会干扰我思维宫殿的运转。”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突如其来的惊喜和兜头而下的失望让她身心俱疲。她现在回避和夏洛克有关的一切。也许当太阳升起时,她能修复好自己的身心,若无其事地和他相处,一如既往地爱他。
就像圣经中说的:“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她以此勉励自己。
但让第一缕阳光落在身上时,她发现高估自己了。
她没办法再像往常一样跟他相处。茉莉把头埋进被子里,当一只鸵鸟。
可惜麦考夫不作美,那嘟嘟嘟的直升机轰鸣声又来了,由远及近。
茉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凌乱的头发下是两个黑眼圈,她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算了,今天就问个明白。
夏洛克一夜没睡,此刻正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拆信刀漫无目的地削着一块木头。木屑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拖鞋上,但他毫无察觉。
他的思维宫殿里,现在是一片狼藉。
每每想起那个吻,心慌和宕机的感觉就会一起袭来,让他烦躁,让他抓狂。他又不能再去找茉莉试验一次,很明显那会伤她的心。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分析,反刍,这到底是什么,然后看着自己的思维宫殿越来越混乱。
前所未有的挫败。
现在他试着避开这些激烈的、混乱的情绪,往前追溯。
他想起茉莉握着他的手,头脑安静下来的感觉,非常美妙,不可思议,至今仍然无法解析是什么原理。
他又想起之前自己握着茉莉的手,当他的手掌贴合她的手背时,那一瞬间产生的生物电信号,他感到了一种“着陆”的感觉。就像一架高速飞行的飞机终于找到了跑道。这种感觉让他恐慌,但比接吻前的恐慌程度略低。
而飞机一旦着陆,就意味着不能再飞了。意味着要接受地面的束缚,接受重力,接受平庸。
这个认知让他烦躁,但远离茉莉同样令他烦躁。夏洛克仿佛走进了一个困局。
麦考夫的人快到了,夏洛克瞥了眼窗外,看到直升飞机的影子,看来他已经解决了沃斯的麻烦。
就在这时,门开了,茉莉走了出来。
“你要喝茶吗?”茉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她进了厨房,两分钟后端着托盘走过来,动作轻得像只猫。她把茶杯放在他旁边的边几上,然后迅速收回手,仿佛那是烫手的烙铁。
夏洛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你在回避我。”他陈述道,没有抬头,继续削着那块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木头。
茉莉倒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了一点在杯托上。“没有。我只是怕打扰你思考。”
“我在思考关于你的事。”夏洛克抬起头,目光如炬。
茉莉僵住了。她放下茶壶,双手局促地交握在身前,眼神飘忽不定,最后落在刚刚降落在地面的直升飞机上。
“夏洛克,我们……我们需要谈谈昨晚的事吗?”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哪件事?”夏洛克反问。他在装傻。他知道是哪件事。他的拥抱,她说了“别修正”,以及……他的吻。
“你知道是哪件事。”茉莉吸了口气,看着他,“关于,我们是什么关系。”
夏洛克放下了刀。
这就是问题所在。
人类总是急于定义。朋友?恋人?搭档?资产?
标签是为了方便归档,但夏洛克讨厌归档茉莉。一旦贴上标签,就意味着界限。而界限意味着限制。他确认她是他的茉莉·琥珀,只有这道界限是明确的,如果再进一步,会让他感到恐慌。
于是夏洛克退后了一步,“我们是搭档。”这是他最安全的回答,“高效的、互补的搭档。”
茉莉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的,搭档。”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药片,“我明白了。”
她转身回房间拿行李。看着她的背影,夏洛克的大脑突然闪过一道红色的警报。
“茉莉,”夏洛克试图再说些什么,“过来帮忙,夏洛克。”茉莉打断了他。
她们被临时放在这里,东西少得可怜。茉莉已经整理好了一切,除了一个记忆棉床垫,“我需要你跟我一起打包它。”
其实没必要,毕竟回去之后睡自己的床垫更好。但夏洛克没有反驳她,他知道茉莉只是需要一点事做。
两个人很快忙完,茉莉把那件叠好的黑色大衣递给他,“你的衣服。”
“穿着吧,你会暖和一点。”夏洛克没有接过来。
“我现在不怕冷了,多亏了你的营养液。记得吗?你说过它的配比很专业。”茉莉笑了笑,仿佛刚刚无事发生,她真的不在意。
夏洛克有些困惑地接过了外套,难道刚刚那个警报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们上了直升飞机,回到了贝克街221B,受到了哈德森太太的嘘寒问暖,然后一切回归正轨。
不,不对。
从安全屋回来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里,茉莉早出晚归,夏洛克只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她来取落下的工具包。她敲了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夏洛克从实验室出来时,把她那只备用的工具箱递给她,看到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还穿着外面的外套。
“谢谢。”她接过工具箱,“哈德森太太刚烤了苹果派,她叫你去吃。”
夏洛克看着她。她的站姿比平时后退了半步,这是一个明确的“保持距离”信号。她的眼神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他身后的楼梯扶手上。
“你为什么不进来?”他问。
“我还要回医院。”茉莉说,“有个尸检报告要赶。”
“现在是晚上八点。”
“我知道。”她终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夏洛克感到不适,“所以我得走了。晚安,夏洛克。”
她转身离开,没有等他回应。
第二次是三天前。夏洛克给她发了条信息,说需要她帮忙鉴定一具尸体。茉莉来了,完成了工作,全程没有和他进行任何非工作相关的对话。临走时,她说:“下次这种事,你可以直接联系医院,不用找我。”
然后她走了。
现在,夏洛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茉莉的头像,那是一张她和她养的那只狗的照片,那只她曾经和汤姆一起养,后来归了汤姆的狗。他已经盯着这个头像看了十七分钟。
他想给她发信息。但他不知道该发什么。
“我需要你。”——太直白,而且不准确。他需要的是她的法医技能,还是她这个人?这两个概念在他的大脑里正在发生某种危险的融合。
“你生气了吗?”——太软弱。而且茉莉没有生气。生气是一种激烈的情绪,而茉莉现在的情绪状态是平静。一种刻意的、有意识的平静。
“你在和汤姆约会吗?”——不,不可能。茉莉从不吃回头草。
等等,一个危险的想法从夏洛克心里升起。
夏洛克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身,开始在客厅里踱步。
他的思维殿堂里,关于茉莉的档案正在被反复调取、分析、重组。
他需要数据。更多的数据。
他拿起手机,打开茉莉的社交媒体账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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