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未明在藏书楼里找到了一本族谱。
族谱很旧了,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线装的,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老人在咳嗽。
族谱第一页,就是沈观澜的名字。
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始祖观澜公,生于道光二十五年,卒于光绪三十四年。少孤贫,有志气。同治年间,经商于沪上,积资巨万。归乡建观澜堂,为一方之望。"
就这么几句话。
沈未明翻了翻,后面的内容更简单。每一代,就一个名字,生卒年,娶了谁,生了几个儿子。寥寥数语,就把一个人的一生打发了。
他想起了石头上刻的故事。
如果石头上写的是真的,那沈观澜的发家史,肯定不像族谱上写的这么简单。
他在藏书楼里找了半天,想找些别的东西。日记啊,书信啊,什么都行。可是找来找去,除了一些四书五经、医书药典,就是几本地方志。没什么有用的。
直到傍晚,他在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底下,翻出了一本旧书。
书没有封皮,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纸页很黄,很脆。他翻开一看,是一本手抄本。字写得很工整,是小楷。
开头第一句:"余少逢乱世,流离失所,几死者数矣。今垂垂老矣,回首往事,恍如隔世。偶忆少年时事,犹觉心惊。录于此,以诫后人。"
落款是:"观澜老人,书于光绪二十六年。"
是沈观澜写的。
沈未明的心跳了一下。
他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就着天窗漏下来的最后一点光,慢慢读了起来。
沈观澜第一次见到死人,是在他十二岁那年。
那是咸丰十年,太平军打到了他的家乡。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爹就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塞给他一个小包袱,说:"走,快走。"
他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问:"爹,去哪啊?"
他爹没说话,拉着他就往外跑。他娘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他妹妹。妹妹还小,才三岁,吓得哇哇哭。
他们跑啊跑。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了一座山上。
他回头看。
山下的村子,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黑烟滚滚的,像一条黑龙,往天上窜。
他爹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
他娘也哭。妹妹哭得更厉害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心里空空的。他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家没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上待了一夜。
山里很冷。他们没有被子,就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他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裹在他和妹妹身上。他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早上,他爹下山去找吃的。
去了就没再回来。
他们在山上等了三天。
第四天,他娘说:"不能等了,我们得走。"
他问:"爹呢?"
他娘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们就这么走了。
他娘带着他和妹妹,一路往南逃。
逃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好像是几个月,又好像是几年。时间在逃难的日子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每天都在走。走啊走。脚磨破了,就用布裹着继续走。饿了,就挖野菜,或者讨饭。
妹妹是在路上死的。
是饿死的。
那天,妹妹躺在他娘怀里,小声说:"娘,我饿。"
他娘摸了摸她的头,说:"乖,再等等,等找到了人家,就有吃的了。"
妹妹"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娘发现妹妹不动了。
她探了探妹妹的鼻息,然后,就抱着妹妹,开始哭。
哭得很轻,很压抑。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沈观澜站在旁边,看着妹妹那张小小的、蜡黄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他还会见到很多死人。多到最后,他都麻木了。
他们逃到上海的时候,是同治元年。
上海那时候,还不是后来的大上海。但比起他们一路见过的那些废墟,已经算是天堂了。
他娘在一个纱厂里找了份工,每天干活十二个时辰,挣几个铜板。他就去街上捡破烂,或者帮人跑腿。
日子很苦,但至少能活下去。
他娘总说:"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回家。"
他那时候还信。
直到第三年,他娘也死了。
是累死的。
那天,他娘在厂里干活,干着干着,突然就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厂主说,是急病。给了他几个铜板,就让他把人拉走了。
他用那几个铜板,买了口薄皮棺材,把他娘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埋完他娘,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只是在想,以后,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那一年,他十五岁。
沈观澜在上海又待了五年。
这五年里,他什么都干过。在码头扛过包,在饭馆里跑过堂,甚至还去赌场当过伙计。
他吃了很多苦,也见了很多世面。
他发现,这世道,跟他小时候想的不一样。
他小时候,他爹总说,好好读书,将来考科举,光宗耀祖。他那时候也信。他爹还在的时候,他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他那时候的理想,是当个秀才,最好能中个举人。
可是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乱世里,读书有什么用?
秀才,举人,能当饭吃吗?
能让你爹娘不死吗?
不能。
有钱才行。
有了钱,你就不用挨饿。有了钱,你就不用看人脸色。有了钱,你就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比别人好。
从那时候起,他就打定了主意。
他要赚钱。
赚很多很多钱。
二十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王,叫王掌柜。是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
沈观澜那时候,在一家绸缎庄里当伙计。王掌柜是他们店里的常客。一来二去,就熟了。
王掌柜很赏识他。说他聪明,勤快,又会说话。是块做生意的料。
有一天,王掌柜问他:"小伙子,想不想自己干?"
沈观澜说:"想是想,可是我没钱。"
王掌柜笑了,说:"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王掌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有一批货,要从南边运过来。路上不太平,你得帮我押一趟。"
"押货?"
"嗯。"王掌柜点点头,"这批货很重要。要是能安全运到,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沈观澜的心跳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路上有土匪吗?"
王掌柜笑了笑,说:"有是有。不过,我会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而且,我给你一把枪。"
枪。
沈观澜的心里,有点发怵。
他长这么大,别说枪了,连刀都没怎么拿过。
可是,一百两银子……
有了这一百两,他就能自己开个小铺子。就能不用再看人脸色。就能……就能把他爹娘的坟迁回老家,给他们立块碑。
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娘,想起了妹妹。
想起了那些饿死的、冻死的、被杀死的人。
他咬了咬牙。
"好。"他说,"我去。"
王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小子,有胆量。"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一共五个人。除了沈观澜,还有四个保镖。都是彪形大汉,腰里别着刀。
他们赶着三辆马车,车上装着货。用布盖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观澜问过王掌柜,里面是什么。王掌柜笑了笑,说:"丝绸。"
可是沈观澜不信。
哪有丝绸需要这么多保镖的?
而且,他发现,那几个保镖,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又像是……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心里有点不安。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们一路往南走。
走了几天,都很太平。
沈观澜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他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第五天。
那天,他们走到一片树林里。
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一群人。
都是土匪。拿着刀,拿着枪,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那几个保镖,立刻就拔刀迎了上去。
两边打在了一起。
喊杀声,惨叫声,刀枪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沈观澜蹲在马车后面,吓得浑身发抖。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刀砍在人身上,发出"噗嗤"的声音。血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有人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他吓得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他慢慢睁开眼。
地上躺了好几具尸体。有土匪的,也有保镖的。
那四个保镖,死了三个。剩下一个,也受了伤,胳膊上被砍了一刀,血哗哗地流。
土匪也死了几个,剩下的,都跑了。
沈观澜松了口气。
还好,挺过来了。
他刚想站起来,突然,"砰"的一声。
他旁边那个受伤的保镖,一头栽倒在地。
背上,有个血窟窿。
沈观澜愣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王掌柜派来的那个领头的保镖,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烟。
沈观澜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你干什么?"
那个保镖笑了笑,说:"小伙子,对不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保镖冷笑了一声,"你真以为,王掌柜让你来,是押货的?"
沈观澜的心沉了下去。
"那……那是为什么?"
"为了让你当替死鬼啊。"那个保镖说,"这批货,根本不是丝绸。是鸦片。"
鸦片。
沈观澜的脑子"嗡"的一声。
"王掌柜做的是鸦片生意。"那个保镖继续说,"这东西,抓住了是要杀头的。所以,每次运货,都得找个替死鬼。万一被官府抓住了,就把罪都推到他身上。"
他看着沈观澜,笑了笑,说:"小伙子,你运气不好。"
沈观澜看着他,浑身都在抖。
不是吓得。
是气得。
他想起了他爹娘,想起了妹妹,想起了这几年受的苦。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希望。可是这个人,一句话,就要把他的希望碾碎。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能随便决定别人的生死?
凭什么?
那个保镖举起了枪,对准了他的头。
"对不住了,小伙子。"他说,"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沈观澜闭上了眼睛。
他想,完了。
可是,等了半天,没听到枪响。
他慢慢睁开眼。
那个保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
然后,他"砰"的一声,倒了下去。
他的背后,插着一把刀。
刀是从哪里来的?
沈观澜愣住了。
他往旁边看。
树林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土匪。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看起来很凶。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还在滴血。
沈观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他今天,是不是死定了?
那个疤脸土匪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
沈观澜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是那个土匪,没有杀他。
他只是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保镖的尸体,然后,又看了看沈观澜。
"你是王掌柜的人?"他问。
沈观澜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我不是。"他说,"我是被他骗来的。"
那个疤脸土匪"哦"了一声,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观澜。"
"沈观澜?"疤脸土匪想了想,"没听过。"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几辆马车,说:"这批货,是王掌柜的?"
沈观澜点点头。
"嗯。"
"里面是什么?"
"鸦……鸦片。"
疤脸土匪笑了笑,说:"行啊,王胖子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转过头,对沈观澜说:"小子,你运气不错。"
"啊?"
"要不是我们跟王胖子有仇,今天你就死定了。"疤脸土匪说,"这样吧,这批货,我们就收下了。算是王胖子欠我们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说:"这些人,你也不用管了。我们会处理。"
他看了看沈观澜,说:"你呢,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让王胖子找到你。不然,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沈观澜愣住了。
"就……就这么让我走?"
"不然呢?"疤脸土匪笑了笑,"杀了你?我们跟你又没仇。"
他拍了拍沈观澜的肩膀,说:"小子,记住,这世道,坏人多。别轻易相信别人。"
说完,他就招呼了几个手下,把那几辆马车赶走了。
沈观澜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还没反应过来。
刚才,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结果,就这么……没事了?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土匪们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土匪救了他的命。
这世道,真是……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他知道,那个疤脸土匪说得对。他得赶紧走。王掌柜知道了货被劫了,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得逃。
逃得越远越好。
沈观澜逃到了苏州。
他不敢待在上海了。王掌柜在上海势力大,待在那里太危险。
苏州那时候,也刚经历过战乱。但比起上海,要安稳些。
他用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租了个小铺面,做点小生意。
卖什么呢?卖布。
他以前在绸缎庄干过,懂点行。
生意不好做。
他没本钱,进不了好货。只能进些最便宜的粗布,卖给穷人。赚不了几个钱。
有时候,一天都开不了张。
他饿过肚子。也受过冻。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放弃。
他知道,他不能放弃。
他要是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爹娘,他妹妹,就都白死了。
他咬着牙,撑着。
撑了一年又一年。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他这人,脑子活,嘴又甜,还实在。来他店里买布的人,都觉得他这人靠谱。慢慢的,回头客就多了。
他攒了点钱,就把铺面扩大了点。进的货,也越来越好。
又过了几年,他的布店,已经成了苏州城里小有名气的一家了。
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
他穿得起绸缎了。也吃得起肉了。出门,也有人叫他"沈掌柜"了。
可是,他还是不满足。
他见过太多的生死。他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
一场战乱,一场瘟疫,就能让你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得赚更多的钱。
多到,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扛得住。
真正让他发家的,是一次机会。
那年,是光绪三年。
北方闹旱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很多人都逃到了南方来。
粮食的价格,一天一个价。涨得飞快。
沈观澜那时候,已经有了点积蓄。他看到这个情况,心里动了。
他想,要是现在囤一批粮食,等过几个月,粮价涨得更高了再卖,肯定能赚一大笔。
可是,这也有风险。
万一,旱灾很快就过去了呢?万一,朝廷放粮了呢?那粮食砸在手里,就亏大了。
而且,囤粮居奇,这事……不太地道。
他犹豫了很久。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娘,想起了妹妹。
想起了那些在逃难路上饿死的人。
如果那时候,有粮食的话……
他又想起了王掌柜,想起了那个要杀他的保镖。
想起了那个疤脸土匪。
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不狠,别人就会对你狠。
你讲良心,别人不会跟你讲良心。
你要是心软,最后死的就是你自己。
他想起了妹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娘,我饿。"
他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咬了咬牙。
干了。
良心值几个钱?
能换他妹妹的命吗?
不能。
第二天,他就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找朋友借了点钱,凑了一大笔,全部用来买了粮食。
他租了好几个仓库,把粮食都存了起来。
然后,他就等。
等粮价上涨。
粮价确实在涨。
一天比一天高。
可是,他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他每天都去街上看。
街上的难民,越来越多。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躺在路边,奄奄一息。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母亲,抱着一个孩子,跪在路边乞讨。
孩子很小,跟他妹妹死的时候差不多大。
那个母亲看到他,就给他磕头,说:"先生,求求您,给点吃的吧。孩子快不行了。"
沈观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闭着眼睛,小脸蜡黄。呼吸很微弱。
他想起了他妹妹。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了那个母亲。
那个母亲千恩万谢的,拿着钱,买了个窝头,喂给孩子吃。
孩子慢慢睁开了眼,小声叫了声:"娘。"
那个母亲哭了。
沈观澜转过身,走了。
他不敢再看。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他在想,他做的对不对?
他囤了那么多粮食,等着涨价。可是,那些粮食,能救多少人的命?
他要是现在把粮食拿出来,平价卖,或者干脆施舍,能救多少人?
可是,那样的话,他就亏了。
亏得血本无归。
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娘,想起了妹妹。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逃难路上的人。
他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他不想再让自己,或者自己的家人,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对自己说。
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不狠,就活不下去。
粮价还在涨。
涨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到了秋天,粮价已经涨了三倍。
很多人都劝他,差不多了,该卖了。
可是他没卖。
他觉得,还能再涨。
他要赚更多。
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可是,他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了。
那年冬天,朝廷下了令,从南方调了大批粮食,运往北方。
而且,还严打囤粮居奇的商人。
消息传来,粮价一下子就跌了。
跌得很快。
一天一个价,往下跌。
沈观澜慌了。
他想卖,可是没人买了。
大家都等着粮价继续跌。
他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要是砸在手里,他就全完了。
他借的那些钱,可是要还的。还不上,人家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
怎么办?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人找到了他。
那个人,姓赵,叫赵老爷。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大财主。
赵老爷说,他可以把沈观澜的粮食都买下来。
但是,价格要按现在的市价,再打个对折。
对折?
沈观澜愣住了。
那他岂不是要亏死?
"赵老爷,这……这也太低了吧?"他说。
赵老爷笑了笑,说:"沈掌柜,你要想清楚。现在这行情,我肯买,就已经不错了。再过几天,说不定粮价还得跌。到那时候,你这些粮食,能不能卖出去,都不一定。"
沈观澜咬着牙,没说话。
他知道,赵老爷说的是实话。
可是,这个价格,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他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这一下,就要赔进去大半。
他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形势比人强。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卖。"
赵老爷笑了,说:"沈掌柜是个明白人。"
就这样,沈观澜把所有的粮食都卖给了赵老爷。
算下来,他不仅没赚到钱,还亏了一大笔。
把借的钱还完,他几乎又回到了原点。
几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就没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坐了一夜。
他想笑,又想哭。
这就是命吗?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可是,事情的转机,就出现在这里。
第二年春天,旱灾又厉害了。
而且,比去年还厉害。
朝廷调来的那些粮食,根本不够吃。
粮价,又开始涨了。
而且,涨得比去年还凶。
赵老爷低价收了沈观澜的粮食,这一下,赚了个盆满钵满。
沈观澜听说了这件事,气得直拍桌子。
他知道,自己被赵老爷耍了。
赵老爷肯定早就知道,旱灾还会继续。所以才故意压价,买了他的粮食。
这个老狐狸。
可是,生气有什么用?
路是自己选的。
他只能认栽。
可是,他没想到,赵老爷会主动来找他。
那天,赵老爷派人来请他,说有要事相商。
沈观澜心里纳闷。
赵老爷找他干什么?
难道是看他可怜,想施舍他点?
他带着一肚子疑问,去了赵府。
赵老爷很客气,亲自在门口迎接他。
"沈掌柜,来了?快请进。"
沈观澜心里更纳闷了。
这赵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进了屋,分宾主坐下。赵老爷让人上了茶。
喝了几口茶,赵老爷才开口。
"沈掌柜,我听说,你最近,手头有点紧?"
沈观澜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来看他笑话的?
他勉强笑了笑,说:"让赵老爷见笑了。"
赵老爷摆了摆手,说:"哎,话不能这么说。做生意嘛,有赚有赔,很正常。"
他看着沈观澜,笑了笑,说:"沈掌柜,我看你是个人才。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干?"
沈观澜愣住了。
"跟着您干?"
"嗯。"赵老爷点点头,"我缺个帮手。我看你,脑子活,有胆量,是块料。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干,我保证,用不了几年,你就能把亏的那些钱,都赚回来。"
沈观澜看着赵老爷,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赵老爷,为什么要找他?
苏州城里,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找他?
"赵老爷,"他犹豫了一下,说,"您为什么……"
赵老爷笑了笑,说:"为什么找你?因为我看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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