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军营中的喧嚣暂时平息,只有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按时响起。
北勒人的攻势暂歇,但长久的沉默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大胤北境第一雄关镇北关的丢失,给大胤朝带来了久违的压迫感,而距离镇北关四百里的铁脊城首当其冲,时刻惧怕敌人铁蹄的再次到来。
城中警戒多日,值守的士兵强撑着困意,不断有火星噼啪跳出高架的火盆,在夜风里明灭。
在这昏昏欲睡之时,军营尽头突然出现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罩着薄薄绢纱的琉璃灯,与粗陋的牛皮风灯截然不同,它透出的光晕柔和,照亮一只持灯的洁白干净的手,和暗纹镶边的窄袖。
藏青鹤氅在步履间摆动,乌皮靴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提灯之人即便走在营间的沙石土路,竟也仿佛步蘅薄而流芳。
士兵们闻声抬头,有的认出那张脸,有的看到他腰间悬挂的铜质令牌,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站直了些。
灯过处,困倦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绷紧了脊背。没有人出声,只是目送他缓缓前行。
那道颀长身影最终停在主帅大帐前。
帐帘垂落,里面隐隐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陈大器等人已经被虞知州勒令回去休息,帐前值守的人想要通报。
那人做噤声动作,半晌抬手,掀开了帐帘。
*
虞清商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白天。
随着更多原主记忆的复苏,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冻僵的手指、被马蹄踏碎的颅骨如在眼前。
一个现代灵魂承受不住这些酷烈的人生经历,她感觉太沉重了。
这具身体太沉,这个身份太沉,连带着要守护的这座城也太沉了。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工地佬,造房子她行,但她怎么敢去背负一座城的生死?
若这具身体住的还是原来的虞清商,那或许有一线生机。可现下就同周癞子说的一样,所有人跟着她都只能送死,都只能给她陪葬。
她不想担这么重的担子,她想回家。
虞清商慢慢坐起身,傍晚身体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现在已经麻木许多。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环视四周,从角落里翻出一卷用来捆扎军械的粗麻绳。
她抱着绳子在帐篷里转了一圈。
最后,她停在离地约一丈高的横梁下。她搬来一个矮凳,踩上去。
高度刚好。
她把绳子甩过横梁,打了个死结。又在下端挽了个粗糙的绳套,大小正好能容下一个人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凳子上,看着那个在昏黄油灯光晕里微微晃荡的绳套。
根据各种不靠谱穿越小说,据说只要死了,就能回去。
死一次,就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熟悉的人生。
她也思考过这么做会不会有点莽?万一吊死了也回不去呢?
可留下了她也不会打仗啊!她是个有底线有良知有自知之明的人,天塌下来有天龙人扛着!
只要把脖子伸进去,踢翻凳子,然后这荒唐的一切就结束了。
铁脊城、大胤朝、陈大器、那截舌头……都将和她无关!
对不住了,原主的担子,让她自己去扛吧!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抓住绳套两端,慢慢把脑袋凑过去——
“知州好雅兴。”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帐门口响起。
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踉跄,险些真把自己挂上去。
猛地睁开眼,脖子僵硬地转向帐帘方向,瞧见那里站着一个人。
帐帘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条缝。
来人没穿甲胄,里头月白襕衫,箭袖束腕,外面罩着件半旧的藏青鹤氅。
他身形颀长,立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容看不太清,只隐约见眉目疏朗,不属于军营的独特香味穿插在密布的铁器味中,堪堪停留鼻尖。
她一眼瞄见被垂在他腰侧的琉璃风灯照亮的铜制令牌,刻着“监军”二字。
是白日陈大器提及的谢怀玦!
三更半夜的,他来干什么?
她现在的姿势极其尴尬:站在凳子上,脑袋凑在绳套边,双手还抓着绳子。
被窥破的羞耻与无措,让她在电光石火间,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她飞快地把脑袋从绳套里缩回来,若无其事地走下凳子,躲到了柱子后面,在后面疯狂揉脸。
帐内死寂,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过了大概三息,那清朗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知州……何故隐匿?”
虞清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在心里咆哮着打了套军体拳:能不能别再做这种会崩人设的事情啊!
还好脑子转得很快,她缓缓踱步出来,哑声为自己挽尊,“……体力不支,我扶柱歇息片刻,非是隐匿。”
她说完,努力挺直腰背,微微抬起下巴,努力模仿记忆里原主看人时冷冰冰的的眼神。
“谢监军。”她开口,“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谢怀玦提着灯,往前走了两步。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好一个浊世独清的翩翩佳公子。
轮廓若玉山剪裁,长睫投影,一双眼睛在浓荫下显得愈发深晦。营帐内跳跃的火光刻进眼瞳,像落入深潭的两粒火星。
偏偏他唇红齿白,压迫感便卸去三分,白衫黑氅相称,自是风骨天成,愈发显得清贵出尘,恍若新瓷盛冰。
就像在现代她患有潮人恐惧症一般,在极致的美貌面前,她感觉自己相形见绌,无所适从,浑身瘙痒,宛若土狗,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在上吊。
谢怀玦的目光,此刻正在她脚边的凳子和头顶的绳套之间缓慢游移。
然后他问:“知州方才,在做什么?”
这个语气很像她的导师。那是很久之前,导师看过她第一次写的论文,用跟谢怀玦一样的语气问她:你在写什么垃圾?
从前的她羞愧难当,现在的她身经百战。
你以为我会被你问倒吗?
她心脏狂跳,从对方的美貌抽离出来,面上纹丝不动。
她重新踩上矮凳,用手拉了拉头顶的绳套,语气尽量随意:“检查帐篷结构。这根横梁,”她拍了拍身旁的木梁,“用了有些年头了,本将担心它承重有问题。挂根绳子,试试力道。”
只要她足够严肃,就没人看得出她在胡说八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说,“那知州试出结果了么?这横梁牢不牢固?”
“尚可。”她硬着头皮答。
“那便好。”谢怀玦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下官以为,将军重伤未愈,若要检查营帐安全,大可吩咐亲兵去做。何必亲自涉险?”他目光扫过她微微发抖的小腿,“万一摔下来,牵动伤口,岂非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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