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坐在他对面的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骰子，目光低垂，仿佛只是个疲惫的水手在发呆。
诺亚没有立刻说话，他审视的目光如有实质，此人穿着破烂，但眼神警惕，行为谨慎。他目光若有似无地略过她手臂上的伤痕、指缝的脏污、廉价亚麻衫领口磨损的弧度。她的姿态有种违和的紧绷，不是劳累的松弛，而是猎食前的静止。
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她，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扫视过来时，里面没有赌徒的狂热或水手的麻木，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的审视，像是在找寻什么。诺亚垂下眼眸，这像是他在等的人。
“从哪片海域来的？”诺亚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压过隔壁的喧哗，眼睛紧锁着她的反应。
“南边，”娜塔莉掀起眼皮，回答得含糊其辞，手指将骰子按在桌上，四点朝上。“跟着捕鲭鱼的船队，散了。”
诺亚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污渍斑斑的木桌上，这个姿势看似随意，却缩短了攻击距离。线人迟到太久，风险每分每秒都在飙升，他必须谨慎判断。
诺亚仰头，语气有细微的变化：“沉船湾的最大的那块暗礁，在满潮时还能看到吗？”
娜塔莉的眼睫投下阴影，遮住了她的思绪。“这人在考验我的身份？他不信我跟着捕鲭鱼的船队。不行，不能露出破绽。”
“沉船湾、沉船湾...”娜塔莉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一副地图在脑海中浮现，那似乎是她在父亲的书房看见的，‘龙骨石’，高约两噚。春分大潮高约三噚半。’”
她状似不经意地放下手中的筛盅，语气不耐：“大潮满时，海水能比平常高出一人多，那块石头？早没顶了，连个影儿都摸不着。”
诺亚肩膀几不可查地一松。暗号对了。
诺亚放下手里的筛子，“船队收获如何……我这边的货最近被盯得紧，这几天海上不太平，你从南边过来...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娜塔莉一脸懵，她听不懂诺亚的话，有点反应不过来。
诺亚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晰，一边在心里吐槽这线人不靠谱，一边探出身子，挡住嘴，小声提醒道：“我听说南边有海军。”
海军？！娜塔莉一惊，重新打量眼前人，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姿态看似放松，实则肌肉紧绷，眼下乌黑，神态憔悴。
难道...是父亲派来的人？！父亲竟动用了海军的关系找她？
娜塔莉悟了，她觉得自己完全懂了，眼神终于不再清澈。她压下焦躁，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可信：“收获没有。但货……很安全，可以继续盯着。”她得稳住这人，给自己多争取些时间。
诺亚却很震惊，怎么会没有收获？！剿灭计划失败了？但“继续盯着”……是还有更深的任务？他不敢多问，颔首起身，手刚搭上后门——
门被猛地撞开！四五个黑影堵住去路。诺亚反应极快，一拳挥向最近那人，却被反拧住胳膊。
娜塔莉的惊叫扰乱了诺亚的神志，他被人趁机锁住脖子，其他人一起冲上来按住他。
两间相对的昏暗牢房，铁栏相隔。娜塔莉蜷在角落，听着对面诺亚压抑的喘息。直到此刻，一个冰冷的疑问才迟来地砸中她：
如果他是父亲的人……怎么会有人抓他？
如果他不是……那他朝自己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呃...你知道是谁抓我们来的吧？”
诺亚：“...”
娜塔莉讪笑：“别这样，其实这事不全怪我，而且，我们显然被当成一伙的了。要团结。”
诺亚：“......”
娜塔莉：“...”好吧，她也觉得这事闹的挺蠢的。忍不住捂着嘴憋笑。
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想憋笑，越憋不住，最后娜塔莉直接笑出声，惹得诺亚一记冷眼。
诺亚：“真羡慕你，还能笑得出来。”
娜塔莉：“你为什么不笑，是不喜欢吗？”
诺亚：“你知道抓我们的人是谁吗？”
娜塔莉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道：“不知道啊，我刚不是问你了。咋，现在又想说了。”
诺亚：“...红宝石号的船长，范恩。”
娜塔莉默默放下腿：“...好吧确实笑不出来。实话实话，你心理素质还挺好的。”
诺亚：？
“惹到这种人还能镇定自若地活在世上，我佩服你。”娜塔莉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诺亚：“现在你也惹到了。”
娜塔莉：“...话说我们真逃不掉吗？”
诺亚：“...”
“喂，你说话啊。沉默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诺亚：“其实还是有区别的，我自己有艘船。”
娜塔莉：“你是海盗船船长？你的船员会救你？”
诺亚：“呃...”
娜塔莉：“我懂了，你和他们关系不好。”
两人正说得起劲，忽然传来突兀的脚步声。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站在诺亚的牢房前，插入钥匙打开门锁：“你，跟我出来。”
娜塔莉毫无征兆地闹起来：“不是，他凭什么！他做对了什么能出去！我不服，我也要出去！放了我！”她摇晃铁栅栏，弄出巨大的声响：“放我出去！我和他不是一伙的！”
“闭嘴！再闹我就用刑了！”狱警走到她面前，用手里的大刀威胁她。
“唔，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娜塔莉看着明晃晃的大刀，指尖巧妙地勾住了狱卒腰间那串随着他动作晃荡的钥匙，在转身呵斥的刹那，手腕一沉一缩，冰凉的金属便滑入了她早已准备好的袖袋褶皱里。
灯光随着二人的脚步声一起远去。娜塔莉等二人走出去，低头，看着手中的一串钥匙，嘴角露出窃笑。
两人被抓来时已是深夜，诺亚被带出去后外面嘈杂了一阵，此刻已回归平静。娜塔莉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此刻已无力多想，她别着手，探出胳膊试出正确的钥匙，推开牢门，小心翼翼地往出口走去。
走廊不长，但很黑。好在她夜视能力不错，很快就来到出口。关押二人的地方是一处暗道，接壤着一间会客厅。厅里还有个果盘，里面放了些苹果和葡萄。
娜塔莉从窗缝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她推开门，助跑，蹬墙，将将扒住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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