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钰跟着家中老仆安葬好自己的祖父后,一一回笔了昔日祖父同僚的讣信,然她深知这些人不少已是死的死贬的贬,如今在京中的也不知魑魅魍魉。
族中虽还有其他亲眷,但孟如深从前在京中数十年,亲缘已然淡泊,他咽气前也千叮咛万嘱咐,要孟钰守好家中薄产继续学业自立门户。
她只能求告县令,看在自己小小年纪已过县试的份上,愿出输钱换一籍安身立命的女户和一纸州府官学的保荐。
县令本是个实在人,也得孟如深不少提点,只是天元十三载的夏天,江南一带连下大半个月的雨,西江有几处堤坝已决堤,扬子县也岌岌可危。
县令只得让孟钰先在家中等待,州府内上下力竭救灾,朝廷业已来人赈灾修缮,暂无力应对这些琐事,只说事毕后必定帮她周旋。
可谁知不过三天,大雨刚转小些许,县令已派衙役上门来请她过府一谈。
孟钰一路上也不知道是喜是忧,看着沿路赈灾窝棚,惴惴地行到县衙,谁知县令却笑容满面,一味地告诉她,都办妥了。
孟钰不解,灾患尚未结束,外面阴雨连连,像是永无绝期,怎么突然都办好了。
县令朝天做了个揖,“沅微,有位上头来的贵人,听见我与衙役谈起你祖父和你的事,立时就差人送信去了刺史府.刺史府那头已回了信,说等雨停了,路上干净了,你便可以去了.他已留下信物予你,你届时带着信物去州衙找司功参军,他自会安排好你。”
说着县令便推来一方叠好的青色帕子,帕子已是极好的料子,可是远不及中间那一块和田玉的云纹玉佩来得不赀,配着深青色的绦子尽显琼贵。
家中也不是没有玉器,孟钰怎会不知,这等玉佩不是寻常权贵或商户之家用得起的规格。
她有些迷茫又有些震惊地看着县令,虽然自己还有诸多事情未做,祖父临终前的字字泣血,自己永不敢忘,可是拿着这样一块玉佩在手中,却一时不敢收下。
好像这不是一块玉佩,而是一块巨石,自己接下来便不得自由永受他人桎梏。
县令知道她的顾虑,低声劝慰道:“我知你担心什么,可助你的贵人是京中的一位殿下,这位殿下本不该在扬州,听闻西江沿岸暴雨连天,自请圣命来此,凡事亲力亲为。因圣命有令,他不得让过多人知晓他在此,却仍派亲信替你跑了这一趟。他只知你祖父来历,并不愿问你姓名,也不愿告知你他的身份,替你也办妥了女户,只说让你安心读书,将来成与不成他皆不过问。他也猜你有所顾虑,说你实在不安,不接也无妨,只是可惜你的才能,当致君尧舜上,再使民俗淳,也不枉你祖父对你的期待。”
“我能见他一面吗?”孟钰犹疑着问道。
县令摇了摇头,“他们已去了江边,今夜怕是都要守在那里,我与你说完这些事也即刻要赶去了,若是今夜雨能小下来,我们明早回县衙,不过贵人等立完文书便要回扬州府了,最迟天亮。”
孟钰听完只得起身告辞,不敢再耽误县令正事。
出了县衙大门,握着这枚华贵的玉佩,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回家去么,可是自己这样不明不白的,不知回家该如何跟祖父告别。
她望着县衙门口的主街,顿了几息,收好玉佩,抬脚往家中走去。
嘱咐家中仅剩的三两个老仆,也不敢明说缘由。
只说县令交代去州府官学一事于明日一大早或有眉目,怕雨大误事,要在县衙旁客舍宿上一夜,令他们不必担忧,早些锁门歇息即可。
转身又出了门回到主街,选了一家略有规模的客舍,加价要了临街的一间屋子住下。
来来回回走了大半日,又提心吊胆了一番,早已有些饿了,吩咐店家做了一碗馄饨草草吃完便歇下。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透,已隐约听见有马蹄声落在主街青石板上,清脆扰人,似延伸回荡在整条街上。
孟钰悠悠转醒,便知是县令说的返程了。
她立即起身,却也不敢动静太大,慢慢挪到窗边,轻轻扯开一条缝,只见雨竟已停了。
转眼向下看去,果然见县衙门口站着二十余名软甲骑兵亲卫各牵着马,另三匹宝马独立在最前列,不见县令和其他人。
等不过才两刻钟的光景,便见县令跟着三个人出府门来。
因此时日头并未完全出来,县衙檐下光线昏暗,孟钰也不宜轻易挪动,只怕稍有不慎或被人瞧见,直到那行人上马前也不曾看见几人长什么模样。
只见得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似有六尺余高,发髻高梳,一身深衣,即便仅略看得清些许轮廓,她也知道那人轩然霞举,长身玉立,确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
倏然间,却见那人抬了下头,因天色实在黯黮,影影绰绰间孟钰并不知他在看什么,虽方寸已乱却只能屏气凝神,不过那人一个凝神的功夫又似收回了视线。
与县令寒暄须臾,这伙人便转身上了马,又低头嘱咐了几句,语毕抓住辔头往东行去。
这时应是过了卯时了,已经半月多未见的日光终于微微从东方升了起来,虽晨光熹微,但足以叫孟钰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该去怎样形容那张脸呢,她不禁从怀里摸出那块被上好丝帕裹着的羊脂玉,些许朝晖从窗隙中漏进来,衬得白玉愈加光洁夺目。
正如那个远去的侧脸,光落在他的眉眼,落在他的鼻梁,落在他的唇颊,就这样照亮孟钰的眼眸,照清孟钰的思绪。
是呀,这样一个如玉似光的人物,何必想方设法绕一大圈陷害自己这样一个孤女呢。
如若是想利用,却又助自己去官学,劝自己学而优则仕,这样的利用也应是想要自己去替他做一些为国为民的利事才是。
毕竟自己如祖父一般,一向守正不阿,只知钻研算术账目,并无他长。
孟钰就这样在窗边站到天光大亮,看着人马渐远直至彻底不见,才下楼返家。
见到主街架起的庇护窝棚,见到远处疏堵的河工,她的心越跳越快,彷佛自己期盼许久的明日已经唾手可得。
她又不禁想起那张脸,脚下步伐愈加迅疾。
回到家中,也不管老仆的询问,径直入了书房,将印在脑海中的面容摩在一片笺纸上。
这张小像,并着那枚玉佩,陪着她离了家,陪着她入了官学,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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