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已是暮春时节。
薄雾缈缈,晨光大半透了出来,道旁垂柳早已繁丝拂岸,飞絮随风飘散,落得城外官道皆是白茸。
沿途快过季的春花半谢,粉瓣紫碎交叠铺在路上,风一过便轻轻滚动,空气里裹着残留的淡香,温柔里藏着几分怅然。
孟钰立在道边,静静目送苏行霖、袁芩生、徐元佩、姚静笙一行人登车启程。
那日安胜楼筵席,他们相约好一齐行至江宁再分开,而林牧远早几日已束装北去投军。
车马轱辘滚滚,渐渐行远,消失在长林尽头,只留一路轻尘,在暮春风里慢慢散尽。
昔日寒窗相伴、赴宴同游的几人,终究在落花无言的清晨里,各奔前路。
从此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期。
四下风声浅浅,平添几分离怀。
孟钰静立良久,直至前路再无车马踪影,才敛去眼底深深愁绪。
她回身上马归程,这次往春明门方向的路,独剩她一人,身旁再无友人同行说笑。
雾气渐散,日色愈发明朗,远处宫墙城楼在晴光里轮廓分明,坊舍次第苏醒,隐约传来晨起人语、车马铃音。
路上已有不少货郎,扛着担子,或是推着独轮车,晃晃悠悠地一齐往城门赶去,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
到了六月,将近孟如深忌日,孟钰吩咐许沱和纭娘出门采买牲品、五谷、酒醴、鲜果等祭物。
于宅院正堂布设祭台,铺素色帷布,逐一陈设供馔。
几日下来,案前几筵排布规整,香火未燃,满堂已然肃静庄重。
入夜万籁沉静,孟钰独守一盏白烛,伏案提笔撰写祭文。
灯花噼啪轻响,墨汁在砚间细细研开,可每每笔尖触纸,万千心绪涌来,常常落了寥寥数字便停滞搁笔,望着跳动烛火默然出神。
自当年家中变故,她匆匆辞别故土去了州府,后来孤身奔赴长安。
岁月辗转数载,祖父孟如深竟许久不曾踏入她的梦境。
往日围坐案头,祖父手把手教她读书写字的旧事历历在目,真要付诸笔墨,千言万语反倒堵在喉头,无从铺陈。
心底藏着数桩喜讯,原想尽数说与祖父知晓。
她六载苦读,春闱高中金榜,一篇策论名扬长安。
一路行来结识苏行霖等挚友,情谊长存,同道相协,前路望去,一片灿灿。
更有一桩深埋心底,不便对外人言说的隐秘欢喜。
兜兜转转,她终究寻到了当年暗中伸手相助她的人。
可落笔沉吟半晌,她又缓缓放下狼毫。
长安朝堂水深莫测,如今并不比祖父辞官之时好上什么,一纸进士功名不过入仕起点,眼下看似坦途,实则步步潜藏风波。
诸多祸福未定,盛名是引路亦是牵绊,眼下光景尚不能算作安稳,喜悦难书满纸,忧心亦无从诉诸先人。
她又想起祖父在她童言无忌,立下鸿鹄之志时,那副忧惧悬心的表情来。
罢了,只告诉他自己一切顺利,万事安康,这样他就不用挂念劳累了。
烛影摇曳,将她孤身的影子投在白笺之上。
孟钰轻叹一声,重又执起墨笔,一字一句,慢慢斟酌。
六月十三辰时,天光清和,正堂素幔低垂,香烛双双燃起,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漫过案头层层供品,熏得孟钰眼前渐渐模糊。
孟钰一身素色儒衫,缓步至祭案之前,敛衽整衣,神色肃穆。
她先是亲手拈起三炷线香,就烛火引燃,烟气绕指,闭目片刻,随后躬身插香入青铜香炉。
礼行一拜,再拜,三拜。
纭娘端过酒盏递至她手中,孟钰捧盏奠酒,酒水缓缓倾洒于案前青砖,点点酒渍转瞬晕开。
许沱在旁依循旧俗,将备好的纸钱分叠点燃,火苗窜起,纸灰随风细碎飘旋。
最后孟钰捧出祭文,置于火上焚化,看着一纸墨书化作片片灰烬。
孟钰静静伫立祭台前半晌,看着香火渐矮,心中久久未缓。
..........
恍眼便至七月中,长安城中焦金流石,炎风如烙。
孟钰已经很久不曾白日出门了,每日只在房内温书,或与纭娘做些活计打发时间。
裴清屹几人倒是常送来晚宴请柬,有时在各自别苑,有时在平康坊,但是孟钰并不愿常在外留宿,便以不善诗赋歌乐推拒了大半。
这些高门公子倒也不在意,下回还是照样送来,引得孟钰常常哭笑不得。
这天,孟钰难得出了门。因五月底苏行霖来信,说文书皆已办妥,已托马焯经州衙驿夫送至进奏院,让孟钰届时去进奏院找郎官便可。
孟钰算算时日,约莫就在这两日,趁着日头未盛早早出了门。
孟钰刚入长安置换飞钱的时候来过一次,仍记得路线,慢行过了两个街口便到了扬州进奏院门外。
进奏院门洞大开,一长队的人堵在门口,看打扮像是外地赶来的商人,好几人身上还背挎着行囊。
孟钰见他们像是守在东厢房门口,等着办事,便侧身从人群缝隙中挤过去。
进了院中,发现地上堆满了货箱和文书,孟钰也不便多看,大多应是要呈进宫中的。
这时一名郎吏捧着厚厚一叠册子从左边署房中跑出,行色匆匆,欲往院中正房而去,目不斜视,彷佛完全看不见孟钰。
可孟钰还是出声喊住他,俯身作礼。
“这位官人,请问府上郎官在吗,我是进士孟钰,来拿我的文书,是马焯马参军替我从扬州捎来的。”
那人听孟钰说完方才停下,转身从上至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孟钰?随我来吧。”
孟钰跟着他的步伐,入了正房中,见一名中年官人埋头在书案上,奋笔疾书,见有人进来也并未抬头。
“秦官人,是进士孟钰到了。”
领她进来的那位佐吏在一方案台放下手中文册,边低头快速说着,然后便转身出了屋子,也不再管孟钰。
孟钰独立在房中,无人理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举止。
等了半刻,坐着的郎官终于放下了笔,但仍目光专注地看着文书,大概是审阅无误后才抬起头来,笑眯眯看着孟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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