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匆匆用过馎饦,将解状、文解、家状等一应文书仔细收进囊中,相携出了门。
坊内已渐有行人往来,持筹的胥吏、赶早市的商贩、采买的仆从,各自匆匆,将大雍京城的晨晓,踏得烟火气十足。
马焯已在南坊门等候,见几人准时抵达,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今日去尚书省户部登记入册,验明身份,诸位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更莫要遗漏文书。”
众人齐齐应诺,随马焯往皇城方向行去。
本朝圣人并不日日临朝听政,约是三日一朝,但是文武官员仍要入皇城上值,紫衣朱袍交相映带,常有唱礼声响起,森严有序。
宦官执鞭往来,禁军持戈而立,宫墙巍峨,檐角齐天,一派肃穆气象。
一路无言,几人随马焯从安上门入皇城,沿着承天门街北行,不多时便至尚书省。
尚书省内官吏往来不绝,案牍堆叠,文书流转,一派忙碌。
户部在尚书省都堂东侧,院内已候着数位别府来的贡士,皆敛声静气,等候点名核验。
马焯上前与户部胥吏交涉,递上扬州府解送文书与众人名帖,转身吩咐道:“你们在此处一一受验,我先进去送计簿,好了便出来再领你们出宫,切记不要任意走动。”
几人应是。
那胥吏翻了几页,目光在孟钰身上略一停顿。
“孟钰,扬州府贡生,年二十?”
“是。”孟钰垂首应声,不卑不亢。
胥吏未再多言,逐一核验完毕,登册入档。
“你等身份集阅完毕,可回去等礼部告示了。”
“谢吏君。”众人一同行礼后避让至一侧。
等候间隙,只见一行官员从衙门正堂匆匆而出,领头的一个穿着深绯官袍,腰束金带、配银鱼袋。
紧随其后的是个稍浅绯色的,再之后便是三两个青绿身影,几人皆是面沉如水。
“裴侍郎这一早上的是去哪里,不是说今日还要议北疆军资吗?”胥吏一边翻看文书,一边对着身边的同僚悄声道。
“东宫的通事舍人一早便来候着宣令了,你一直在案台收拾,怕是没瞧见,我只隐约听见薪炭之类的字眼,几位明公脸色都不好看呢。”
另一个胥吏朝堂内撇去,低声细语道。
二人对视了一眼,收了声,继续做着核验之事。
孟钰见此,心中悄然记下一事。
马焯诸事办妥,便领几人退出尚书省。
“手续已毕,此后只安心温书备考便是。长安不比州县,凡事谨慎,少生是非。我与州官们在扬州遥候诸位佳音。”
众人谢过马焯,各自道别。
马焯尚有公务在身,先行离去,另行安排的几人也纷纷散去,余下孟钰、苏行霖、袁芩生、林牧远四人,一同缓步返回崇仁坊。
路上袁芩生依旧有些局促,低声道:“原以为尚书省威严难近,今日一见,倒也按章办事,只是……气氛实在紧张。”
苏行霖笑道:“天下士子同场角逐,一榜定前程,自然不敢轻慢。”
林牧远东张西望,兴致不减:“长安当真繁华,这般走一趟,便是考不上,也算不虚此行。”
孟钰只淡淡听着,偶尔应声。
她离翻云覆雨的朝堂已是如此近了。
放眼望去,御街之上一派喧嚷气象,朱轮华毂往来不绝,与入夜后的长安又是迥然不同。
商旅行担络绎于途,胡商牵驼而过,驼铃叮咚,声传数步。
东西两市尚未开尽,街侧酒肆茶坊已飘出麦香与茶汤之气,胡姬挽袖当垆,士子驻足闲谈,杂耍艺人就地开圈,喝彩声此起彼伏。
车水马龙,衣冠如云,楼阁连绵,瓦舍参差。
这便是天下人向往的长安,白日里看不尽的风流,眼底收不完的盛景。
回到退思居,日头已升至半空。许翁开了门,见几人顺利归来,脸上露出安稳笑意。
孟钰与三人略作交代,独自步入主院书房。
她关上门,走到墙边支起一扇窗扉,今日天气极好,日光照得秋风都有了一丝暖意。
她瞧见纭娘往廊下而来,便招她进屋。
纭娘行了礼,提着灌了热汤的茶釜为孟钰倒上。
“奴是想来问问,一切布置可妥当,奴是瞧见你的书信算着日子,前日铺上床衾的,也不知你睡不睡得惯,主院里还要不要添置些器具。”
孟钰接过茶碗,吹了吹,握在手中并不入口。
“一切都好,暂时没什么可添置的。唤你来是想与你说,我来长安便是要登科入仕的,一时半刻不会离去。如今四处常有侵占田地的案子,如此山高水远,扬州的田产我知将来难守住,来前分了些给扬州的几个老仆,余下的也变卖了,只留了一个祖宅,因此以后这一年两载的,怕是要辛苦纭娘子多上下打点了。”
孟钰说完又起身摸出包裹里的一个不起眼的绸布包,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两块金饼、三块银饼和一张飞钱券,她拿出了一块银饼递给纭娘。
纭娘连忙摆手不接,“沅微,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家主从前年年就多寄好些佣钱来,奴与老许都留着呢,先用那些钱就够了。”
“从前那些钱本就全是给你们的,你们独自在京中守住这个院子也是不易,我既来了,怎好用你们的。”
孟钰见纭娘执意不收,只得直接将银饼塞进她掌心。
“何况外头还有三个要你们操心呢,马上入冬了,连炭木今冬都要多备许多,冬衣也要劳你替我置办,你若再推拒,我可便不高兴了。”
孟钰假意转过身去不再理睬,纭娘只得连声应好。
孟钰这才笑着回过头来,“对了,我今日出去留心了一下,算算一人一日若是节省些二三十文便够了,想再多食些瓜果荤腥大概五十文也够了。他们三个若是问起每日花销,你便如实说吧。倘或他们拖欠着,你也不要置喙,私下告诉我便罢,银钱不够就来找我。还有以后主院东侧你们不用收拾,我自己会顾好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去备饭吧,早上走了这一趟,我已是饿了。”
说着孟钰双手捂上肚子揉揉,扮起苦脸撒娇道。
“好,奴这就去,好了来唤你。”纭娘顺势拍了拍她的手,蔼然可亲地瞧着她。
待纭娘走后,孟钰将包裹收进书架下的一方柜子里,起身时又看了眼架子上的那方小匣子,转身坐回至案前,捧起了还未看完的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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