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蕙文皱眉。这是李信的女儿，不好当场驳了面子。正思索该如何解围，却见一直端坐在身边的沈雨眠猛然站起身来。
“这次父亲大寿，大家都是存着为父亲尽孝的心思准备贺礼。”
“我准备了一幅绣品和一幅书画，本不愿张扬，所以只呈上了一幅绣品，只想寿宴结束后再将画作私下送给父亲，以全孝心。可如今话已至此，若是不拿出来怕是让外人看了笑话，以为沈家女儿并无真才实学。”
语罢，沈雨眠转身吩咐丫鬟取出画匣。
宋蕙文在看清熟悉的紫檀木画匣那一刻，瞳孔骤缩。
“咔哒”一声，画匣启封。顶着众人的目光，沈雨眠从中取出一卷画轴。
怎会如此……
这幅画怎会在雨眠手上？！
再看赵妈妈亦是一脸疑惑不解的样子。
宋蕙文攥紧手心，向沈云意投去一瞥，她面色如常，不为所动。
本来今日见沈云意并未按照她所计划那样呈上此画，而是另辟蹊径、大出风头，她心中虽可惜，却也并不恼恨。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可为何兜兜转转，竟让雨眠献出此画？
是哪里出了差错？
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沈雨眠身上，宋蕙文尽力平缓呼吸，冷静下来。
如今雨眠话已放出，覆水难收，强行劝阻只会令人生疑。
暂且不管这幅画为何是由雨眠呈出，众目睽睽之下，保住女儿的颜面才是首要。
见宋蕙文招手与赵妈妈耳语，沈云意目中闪过一丝寒光。
鱼儿要上钩了。
整幅画与人等高，需两名侍女分侍两侧，一人执一边，方能向宾客完整地展现此画全貌。
沈父清流出身，此次寿宴所邀宾客大多为文人墨客，于品书论画一道上颇为自得。
见沈雨眠不过一刚及笄的小姑娘，未看到画的全貌便先在心里下了定论，想来不过是闺阁小姐自以为是的涂抹之作，成不了气候。只是今日受邀赴宴，免不了要给沈老爷几分薄面，假意恭维几句，不至于让小姑娘被落了面子。
可随着画卷徐徐展开，周围看客的目光逐渐认真，待画作完整展现在大家面前时，已经没有人再抱有轻蔑的态度去看待这幅画。
绢本画上，一株古松傲然独立，苍劲挺拔，气势不凡。针叶繁密茂盛，树干上用皴法画出鳞节，凹凸起伏。
仙鹤立于松枝上，白羽分层，引颈长鸣。
其中鹤眼描画极为细致，清澈富有灵韵，当中莹莹一点光，竟似活物。
即便是对绘画一窍不通的人，也能察觉到其绘者技艺之高超。
方才还斗志昂扬的李思年见到此画，也摸摸鼻子讪讪不再开口了，嘴里嘀咕着没想到这沈大小姐还真有点本事。
赵小少爷虽不懂画，但也能从旁人目光中的惊艳看出这幅画的确不是凡品，他向来对于沈雨眠是一分都要吹成三分，如今更是把这幅画捧得天上有地上无，时不时还向方才对他报以冷眼的宾客投去挑衅的眼神。
而在专业人士看来，便更有说头了。
古来评画宗其六法，其首要便是气韵生动。
画中仙鹤之鲜活生动，几乎让人感到它要破画而出。
更难得的是，每一处落笔举重若轻，无半点匠气，许多工于丹青数十年的老者也难以企及。
这样的手笔，这样的气度，竟然出自眼前这位二八年华的少女。
难以想象，属于她的未来，该是何等辽阔。
先是靠厨艺展露头角的沈二小姐，再是拿出上品画作为自己正名的沈大小姐。
如此绝代双姝，竟都是沈行慎的女儿。
李信捋了捋胡子，对这个老下属颇有些刮目相看，看看人家的女儿，再看看自己那口无遮拦的女儿，忍不住真心实意感叹道：“沈弟教育儿女颇为用心啊。”
“嗯……谬赞了。”
沈行慎难得的感到有点心虚。
许多人都忍不住起身走至画前，半弯着身子仔细端详此画。
“年纪轻轻已有如此功力，前途可期啊。”
“比起那些劳什子旁门左道，这般真才实学才是大家闺秀之典范啊。”
无数的赞美声如潮水般涌来，将沈雨眠的心托至云端。
“诸位谬赞了，小女此番也是被逼无奈。”
眼角余光却时刻关注沈云意的一举一动。
说来也奇怪，从前这二妹妹木讷迟钝，向来没有存在感，自己也从未把她放在眼里。可今日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这些歪门邪术，险些让她成了众人目光的中心。
“咦，这儿怎么没有寿烛啊？”略显突兀的发问让众人都看了过去，是仙云观里的小道姑莫文，她向来爱画如痴，碰上这难得一见的佳作便甚是心痒。
可人群一拥而上，乌沉沉的一片，挡住了光，便欣赏不到这幅画在正常光线下是何模样，她本想从旁边端一根寿烛来借光，周遭的寿烛却不知何时全被撤下了。
“是我刚刚叫人撤下的。”宋蕙文走过来向众人解释道，“前些日子城南才出了几起走水的事情，皆因家中烛火引起，今日虽是老爷寿辰，可为官之道，在乎体察民情，需要为万民做好表率。”
听完此言，旁人也不好再置喙什么，反倒夸赞宋蕙文贤良淑德、持家有方。
可莫文还是感到有些可惜，却也无法，正准备就此罢了，余光却瞥见宴厅入口处出现一片星星点点的光亮。
其他宾客也都注意到了，转身望去。
只见几名青衣侍女手持托盘，缓步而来。
每个盘中都罗列了几排小巧精致的糕点，皆用镂空剪纸包裹，不同于时下流行的茯苓糕、海棠糕，远远望过去，瞧着造型独特别致。圆形糕体上围了一圈酥油鲍螺，其间插了几颗鲜果，中间竟然还竖着一根蜡烛，火光摇曳。
只是这上面的蜡烛有别于寿烛，拇指粗细，只有数寸长。
看到光亮的一刹那，宋蕙文便扭头望向沈云意，目光闪过一丝阴狠。
沈云意却看着无知无觉，只是冲着为首的侍女一笑。
她回之以俏皮的眨眼睛。
“这是？”
沈云意走上前，拿起其中的一个糕点，向众人介绍道：“这是一种新型糕点，叫蛋糕。”
“蛋糕？”
“并非正餐，聊以解馋。”沈云意解释道，又指了指那一圈酥油鲍螺，“酥油鲍螺受热易融化，只能一做出来就端上来供各位享用，不能等，便没有算进方才的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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