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他原本想好的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是南辕北辙。
他昨日本意是往谢无咎怀里一扑,叫晏辞瞧见,好让这对新婚道侣之间生出点嫌隙。
最好晏辞一怒之下拂袖而去,谢无咎追上去解释,两人冷战三日、吵架五日,再各自关门伤春悲秋。
结果呢?
晏辞没同谢无咎吵,谢无咎也没来接他回去。
沈栖盯着那只木盒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它不像赔礼,倒像给自己准备的一口棺材。
但若是不去的话,谢无咎肯定会找他麻烦,到时候前功尽弃不说,说不准还得再挨一顿罚。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实在想不通谢无咎为何要让他来给晏辞送礼。
难不成……真指望晏辞能容下他,然后三人好“和睦相处”?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主母”和“小妾”在老爷面前拈酸吃醋的画面,沈栖顿时一阵恶寒,赶紧甩了甩头。
他先去了渡尘居晏辞平日看书品茶的地方,却被告知晏辞去了后山观澜亭。
渡尘居附近这一片他以前从没来过,沈栖抱着木盒绕了半天,只觉越走越糊涂。想要寻人问路,可那些忙碌的小侍不知怎么的像是看不见他似的,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怕扰了君后清静”,实际上就是不愿意给他指路,至于他能不能找到地方,全看造化。
正心生烦躁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软的叫唤。
“喵。”
沈栖抬头,只见一只圆头圆脑的白猫蹲在墙头,长尾巴弯成一圈,安安稳稳圈住了前爪,端坐乖巧。
粉鼻子粉嘴巴,鸳鸯眼,一金一浅,正偏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随后跳了下来。
沈栖忍不住伸手去揉了揉它的脑袋,揉得猫咪眯起了眼,笑道:“好乖,你是谁家的小猫呀?””
撸了几下猫头,他叹了口气:“唉,你说这晏辞到底在哪啊,这地儿又这么大,我上哪儿去找?要是你会说话就好了。”
“喵呜。”
小猫重新跳了上去,随后迈开爪子,沿着墙头缓缓走开,见沈栖没跟上来,小猫还回过头来望他一眼,猫尾巴尖轻轻一翘,招呼他似的。
沈栖怔了怔,心想这猫怎么跟成精了似的,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几处回廊,一直翘着尾巴走在前面的小猫终于在一处白墙黛瓦的院落墙头停下,透过月洞门,沈栖远远便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院内清幽,一株繁茂的花树下,晏辞正独自对弈。白玉棋盘上疏影横斜,他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周身气息清冷,仿佛与这喧嚣尘世隔绝开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
沈栖刚要说是一只小猫带我来这儿的,可一转头却发现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小家伙的影子?
“……是弟子是误打误撞之下找到的。”他只好道。
晏辞目光先落在他怀里的木盒上,又缓缓移到他的脸上。
沈栖被他看得脊背一僵,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晏辞的视线在自己昨日被谢无咎捏过的那半边脸上停了一瞬。
可那处红痕早就消了。
晏辞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过来。”
沈栖心口一跳,提心吊胆地走过去:“师娘?”
晏辞站起身来,忽然伸出手,冰凉指尖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沈栖僵着身子看着晏辞取出一方雪色帕子,抬手朝他脸上招呼。
沈栖下意识闭上了眼,结果那帕子从他脸颊慢慢擦过,又顺着下颌一点点滑下去。
晏辞的动作并不粗暴,却擦得极慢,从脸颊到下颌,反反复复,像那处真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栖一头雾水,试图往后躲一点:“师娘,弟子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晏辞的声音甚至仍是温和的。
没有你还擦这么久?都快擦秃噜皮儿了!
不过沈栖很快便明白晏辞目的何在了。
毕竟昨日谢无咎当着他的面捏了自己的脸,自己还十分不要脸地往谢无咎掌心里贴了贴,就算是个泥人,怕也得被气出三分火气来。
这么一想,就全说得通了。
擦完后,晏辞的指尖在他下颚蹭了蹭,才松开。擦完后的帕子依旧雪白干净,分明什么也没有,晏辞却吩咐:“拿去烧了。”
一旁侍从低头应声,将帕子取走。
沈栖心里彻底凉了半截。
白月光正宫的占有欲,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吓人啊?!
谢无咎不过捏了他一下脸,晏辞便用力擦他半天,擦完还要烧帕子。这要是让对方知道他昨日是故意往谢无咎怀里扑,岂不是连他本人都要一起烧了?!
晏辞目光重新落向他带来的木盒:“好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栖赶紧打开盒盖,只见一柄天青色的玉箫静卧于软纱之上,玉质温润流光,如一泓凝住的碧水。
也难怪要特地用这能温养灵韵的沉水紫檀为盒,若是寻常物件,只怕都配不上这浑然天成的雅物。
晏辞目光顿了片刻,才又转向沈栖,眸中浮现出一点不明显的愉悦:“你怎知本君擅箫?”
沈栖一愣,连忙摇头:“不是,是师尊命弟子送来,权作赔礼的。”
晏辞垂眼看着盒中玉箫,片刻后道:“原来如此,放着吧。”
恰在此时,一名小侍端着点心步入亭中,恭恭敬敬地将一盘点心放在桌上:“君后,这是尊上让人特地送来的点心。”
那糕点做得粉粉嫩嫩,一看就软糯得不行,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虽然说是挺有食欲的吧,但谢无咎……居然给晏辞送这样的点心?
正暗自腹诽,偏偏他此刻腹中空空,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在寂静的园中格外清脆响亮。
沈栖浑身的血“轰”地一下冲上了脸。
晏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道:“饿了?你师尊既让你来赔罪,总不好叫你空着肚子赔,吃吧。”
沈栖看了眼石桌上那碟粉白可爱的猫儿糕,心里莫名一跳,飞快垂下眼:“弟子不敢。”
晏辞道:“怕你师尊罚你?还是说,你怕我下毒?”
“……不是。”
沈栖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这还真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愧是师兄弟,一个两个说话都这样不紧不慢,却偏偏叫人提心吊胆。
“既不是,那就坐下来吃。”晏辞语气依旧平淡。
沈栖站在原地,心里飞快转了好几圈。
不吃吧,显得自己心虚。
吃吧,又怕这是什么鸿门宴,万一是晏辞在给他下套呢?
犹豫许久,沈栖想着若横竖都是死,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只要没有下毒,哪怕是屎做的他也能吃下去。于是咬牙一横心,径直坐在晏辞对面,视死如归地拿起一块。
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这里头还裹着一层极细的栗蓉,入口即化。沈栖原本还想端一端姿态,可第这几日清汤寡水吃得他嘴里快淡出鸟来,如今一口甜软下去,简直像久旱逢甘霖。
在进无量宫之前,他在外面过过一段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落下了狼吞虎咽的毛病。后来到谢无咎身边,虽然被逼着学了些用膳规矩,刻意学着文雅,可一旦真饿狠了,什么规矩,什么体面,暂且都往后排一排。
沈栖心想,这点心意外地很合他口味。
晏辞也伸手拿起一块,垂眸咬了一口,只吃了那么一点,便放下了,随手将整碟点心往沈栖面前推了推。
“这些都是你的了。”
这可是谢无咎送来的,晏辞自己不吃,反倒让他吃?
难不成是不喜欢吃,所以顺手丢给他?
沈栖偷偷抬眼,想观察晏辞的神色,却发现对方从头到尾一直盯着他吃东西,眼神似乎……有些宠溺?
这个念头吓得沈栖一哆嗦,赶紧拼命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结果一急,反倒噎得直伸脖子。
晏辞将他这番狼狈模样尽收眼底,唇角似乎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味道如何?”他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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