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发工资那天,是周四。
苏麦正在小卖部里整理货架,听见有人敲门框。抬头一看,陆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钱,脸上没什么表情。
“发工资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走过来,把钱往柜台上一放。
苏麦看了一眼那沓钱——新旧不一,大部分是十块的,也有五块两块,叠得不算整齐,但看得出是刚从会计手里领出来的。她估了估厚度,大概五十来块。
“你放这儿干嘛?”她没接,继续摆货架上的罐头。
“给你的。”
苏麦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个罐头摆正,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给我干嘛?你自己留着。”
陆战站在柜台前面,没动。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磨出毛边,站得笔直。钱就在他手边放着,他也没收回去的意思。
“我用不着,”他说,“你拿着。”
苏麦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把钱拿起来,往他手里一塞:“你一个大男人,出门在外身上哪能没钱?烟钱、茶钱、跟战友出去吃个饭,都要钱。你自己留着。”
陆战低头看着被塞回手里的钱,眉头皱了一下。
他又把钱放回柜台。
“我不要。”
“你这人——”苏麦被他这个动作弄笑了,“你跟我倔什么?”
“不是倔,”陆战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你是我媳妇,养你是应该的。”
苏麦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像是他早就想好了,就一直等着今天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她站在柜台后面,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灰尘在光里浮动。陆战站在光柱边上,脸上的轮廓一半亮一半暗,那道新疤在阳光下显得更明显。
苏麦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不是看他的身份、他的态度、他对小宝好不好,就是看这个人。黑,瘦,脸上有疤,站姿永远笔直,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不躲不闪。
“你……”她顿了顿,“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五十二块五,加补贴六十八。”
“那你自己不花?”
“花不了。”陆战说得简短,“连队管饭,衣服穿军装,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苏麦沉默了几秒。
她不是没见过钱。小卖部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流水能到三四百,利润对半。她存折上那五百多块是她一毛一毛攒出来的,每一分都有底气。但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刚领到手的工资,一分不留地全部交到她手里。
她看着那沓钱,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我帮你存着,”她说,把钱收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你要用的时候找我要。”
陆战“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麦注意到他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怕她不肯收,一直在绷着。
“那我去训练了。”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苏麦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中午苏麦回家做饭,陆战没回来吃——连队今天有野外拉练,中午不回来。她跟小宝两个人吃了饭,哄小宝午睡,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
她数了一遍。
六十八块,一分不少。
钱是旧的,带着汗味和体温,有几张边角都卷起来了。她一张一张抚平,整整齐齐地叠好,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
“陆战的钱”。
写完了她看着这四个字,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很有必要。她的钱和陆战的钱,得分清楚。不是见外,是她心里有杆秤——陆战愿意给,是她的事;她怎么用,是她的分寸。
她把钱装进信封,封好口,放进空间里。
空间里菜畦绿油油的,活水塘泛着细碎的光。她找了个干燥的角落,把信封放在一块石头上,又拿一块小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跑。
放好了,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个信封上“陆战的钱”四个字,心里忽然踏实了。
不是因为这六十八块钱。
是因为陆战把它给她的时候,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这事儿根本不需要商量,结了婚,工资就该交给媳妇。
下午苏麦去小卖部开门,赵秀兰过来串门,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玉米饼。
“尝尝,新玉米面,香得很。”
苏麦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香,玉米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点头说好吃,赵秀兰就眉开眼笑,搬了张凳子坐在柜台边上。
“今天陆连长发工资了吧?”赵秀兰问,语气随意,但眼神亮得很。
苏麦嚼着玉米饼,含糊地“嗯”了一声。
“给你了没?”
苏麦看了她一眼。赵秀兰也不掩饰,笑嘻嘻地说:“我就是好奇嘛——你说陆连长那种男人,工资是交还是不交?”
“交了。”苏麦说。
赵秀兰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陆连长这人看着闷,心里有数!”
苏麦没接话,又咬了一口玉米饼。
“全交了?”赵秀兰凑过来,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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