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论我在无限流里当“听诊器”的那些年 鹤烬欢

12. 村口阻路,妄念循环

泥路比看上去更难走。

碎烬辞踩下去的时候鞋底陷进去一寸多,拔出来带着一坨湿泥,每一步都跟泥土较着劲。

浓雾贴着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看着像晨雾,可吸进肺里是另一种东西——像把陈年积灰的旧棉絮往嗓子里塞,不冷,但发沉,每一口都带着一股闷闷的土腥和潮腐气。

走在她前面的沈寂渊步子稳,身高腿长,泥路在她脚下踩出的声响跟别人不一样——咚,咚,咚,扎实地往地底下落,每一步都像在说"我在往前"。

她走在四个人最前面,肩宽背阔,雾到了她面前就被那层若有若无的戾气拨开了些,她身后的一块区域视野比其他地方清楚两尺。

碎烬辞盯着那块清楚了两尺的雾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脚下的路。

旁边扶卿欢把幻术屏障收窄了,从四人头顶降下来裹住腰部以上,像一床薄纱被子搭在肩膀上。

她的手指一直没闲过,拇指搓着食指指腹,碎烬辞余光瞥见的,那团银白色的狐光就在指腹间转来转去,每次转完一圈她就轻轻眨一下眼。

时卿昭走在最后,离前面三个人两步的距离。碎烬辞的耳朵捕捉到她的呼吸——比刚落地那会儿顺多了,但仍然比正常人略快一点点。

她掌心里的绿光发散出来往后裹,护住所有人的后背,但碎烬辞知道她正承受着别人不用承受的东西。

那些怨念顺着共情力往她那里渗得最多,像草木吸水一样,她不需要刻意去接就已经灌进来了。

"难受就说。"碎烬辞没回头,声音往前送了送。

时卿昭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跟上。

"还行。就是像……有人一直在你耳边哭,声音压得很低,但一直在,不停。"

"能撑住?"

"能。"

又走了一截。

锣声从浓雾深处飘过来了,闷闷的,咚、咚、咚,节奏卡得死,跟心跳撞在一起让人说不出的烦躁。

碎烬辞听了三遍就确认了周期——一分十二秒,她拿呼吸数的。每次锣声从头开始循环的时候,她耳根后面那根小血管就跟着跳一下。

然后是吟唱。

听不清唱什么,腔调老得牙碜,一句里总有半个字被吞在喉咙里咽回去,吐出来的几个音节黏连在一起,像熬糊了的粥底子。

唱的人和敲锣的人似乎永远不觉得累,声音和节奏从头到尾一模一样,连换气的位置都锁死了。

"循环点到了。"碎烬辞说。

雾在他们面前豁开一个口。其实不是豁开,是走到那个位置了,空间自然就把场景摆了出来。

那棵槐树歪歪斜斜地从雾里立起来,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才能勉强拢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深的裂纹里渗着暗黑的渍。

枝条全秃着往天上戳,一根根的,像干枯的手指张着。

红布条挂满了,旧得褪成一种发灰的暗粉,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布条边缘的线丝都烂了,在空气里颤巍巍地晃。

树下站着七八个虚影。

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杵在最前面,木杖杵在泥地里。

他身后的人影都半透明的,面色灰败,眼珠子不太转,浑浑噩噩地看着前方。有人手里攥着铜锣,有人捏着香烛,每个人嘴里都在动,就是碎烬辞一路听着的那段吟唱。

可最扎眼的不是他们。

槐树旁边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破旧衣裳的女人虚影被两个男人按在地上。

她头发乱糟糟地从脸前散开,看不清完整的面目,但露出来的半边脸颊上全是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糊得整张脸泛着一层水光。

她的手臂被反拧着,肩膀几乎要脱臼的角度,膝盖抵在泥地里碾来碾去,碾出了一小片泥浆。

她嗓子里的哭喊漏出来,刺得人耳膜发紧。

嘶哑的,带着咳,像哭得太久声带磨破了皮。

碎烬辞看着她,又看着她,因为她的动作循环了一遍。完整一遍:被按下去,挣扎,哭喊,肩膀扭动,头发甩起来挡住脸,再被按下去。

然后光影一晃,回到起点,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从头再来,从头再来。

四十多年了。

她在这里被按着。

时卿昭在后头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碎烬辞听见了那口气进去之后卡了半秒才慢慢吐出来。

掌心里绿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稳回去。

扶卿欢的狐光在指尖顿住了转动的轨迹,停了一拍之后才继续。

沈寂渊没转头看那边,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七八个虚影,尤其是前面那个杵木杖的老头。

她挪了半步,挡碎烬辞的角度更严实了。

老头的吟唱停了。

整排虚影的吟唱跟着停了,卡在同一个地方,像收音机被人拔了插头。

浑浊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四人身上。

那眼神里东西很杂,有戒备,有敌意,但碎烬辞听得见底下压着的另一种东西——咚咚咚,虚影也有心跳吗?

她不知道,但她听到了,那七八个胸口里传出来的节奏,都在刚才那一瞬间猛地蹿高了一截。

"外来人……"老头开口,声音像砂纸磨石头,干涩得扎耳朵。

他手里木杖抬起来在泥地上顿了一下,"不该来。冲撞母神,担待不起。"

沈寂渊往前顶了半步。

她没说话,但人往那一站,周身那层敛着的戾气往外散了一圈。

老头话说到一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后面几个字卡在嘴里没吐瓷实。

他身后那排虚影往后退了半步,脚步声杂沓地响了几声,又勉强站住了。

"村规祖训,外人不得入。世代祭祀神明,"老头的第二句比第一句底子虚了,咬字没那么硬了,中间"世代"两个字滑了一下,"闲杂人等——"

"祖训?"

扶卿欢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带着一把子狐光顺着声线往对方心口里钻。她的桃花眼微微弯着,可弯的弧度里没笑意。

"按着人不让动的祖训?用这种敲锣打鼓盖住哭喊的祭祀?你们怎么解释旁边那个女人?"

老头整个人的虚影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像一块一直绷着的玻璃忽然被人用手指头弹了中心。他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头那根筋在脖子里突突跳。

"哪、哪有什么女人。"

这话他说得心虚。

他自己知道。碎烬辞听得见他心里那个声音,那个跟嘴上说的完全反着的心音:她还在,她一直都在,我们看不见她是因为我们不想看见。

"四十年前。"

碎烬辞往前走了一步。银色的狼尾发在雾气里扫过一道弧,她没看老头,侧头看向那团循环不止的虚影。

"她被按在这里。你们在敲锣。整个村子都在敲锣。没有一个人松手。"

老头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抽了一下脊梁,整个背佝得更下去了。

他攥着木杖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的虚光,手指肚在木头上来回蹭,蹭得发干。

"你胡说。"

他的声音低了,不知道是说给碎烬辞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是安分祭祀,何来人命官司……外乡人挑拨……"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

碎烬辞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下去,她的靴底在湿泥上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可在村口这阵死寂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水塘。

"你每次敲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每次路过这棵槐树的时候为什么不敢往那边看?你闭眼的时候那个哭声还在不在?"

老头的木杖从手里滑了。

掉在地上砸进泥里,歪在一边。

他嘴唇哆嗦起来,跟刚才那个硬撑着摆出威严模样的完全是两个人。

他身后那几个虚影全在后退,退得快的那个甚至扭头往村巷里跑了,半透明的影子踉跄着消失在雾里。

整面人墙垮了。

碎烬辞站在槐树下,风把红布条吹得哗哗拍打树干,香炉里的灰被卷起来扑了她一脸,她眯了一下眼没躲。

然后空间震了。

像有只巨手攥着这块区域的边角使劲抖了一下。

妇人的哭喊声忽然拔高了数倍,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

槐树枝条上的红布条疯了一样翻飞,香灰从炉子里全扬起来铺天盖地地漫。

循环画面开始加速、撕裂——被按住的妇人、挣扎的妇人、哭喊的妇人,三个画面叠在一起同时出现,然后一道刺耳的短音,所有声音和画面同时顿住了。

脑袋里响起那道冰冷提示。碎烬辞听完那两句"集体谎言壁垒出现裂痕""共情污染等级上调"就没再往下听了。

她太专注在那个被按在地上四十年的虚影上——循环停了,那妇人的虚影定格在被按倒的那一瞬间,仰着脸,她散乱的头发被香灰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虚妄虚构出来的空洞,是某种被长久困住终于看到有人望过来时的反应。她在看碎烬辞。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碎烬辞看见了口型。

她说:救。

然后光影猛转。那道定格被新一波循环吞没,妇人重新开始被按倒、哭喊、挣扎,周而复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碎烬辞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就是攥得紧了些。

"走。"她转身,声音有点哑,清了一下喉咙重新说了一遍,"往前走。别管他们了。"

四个人从溃散的村民虚影中间穿过去。

老头还杵在原地木杖歪在地上没捡,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望着碎烬辞的背影。

碎烬辞没回头看他,但她听见他嘴里含含糊糊念了一句,就一句:

"对不起……"

声音太小了,混在风声和重新响起的循环哭喊里几乎听不见。

但碎烬辞听见了。她步子没停。

跨过老槐树阴影边界的时候脚下像踩空了一阶台阶。

视野猛地被拉扯变形,左右两侧的土坯墙往中间挤又往外弹开,头顶灰蒙蒙的天光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妇人的哭喊声和敲锣声同时被拖长了尾音拉成一道尖细的线,然后又一股脑全撤走了。

剩下的是一种全新的安静。

四人站定的时候碎烬辞先低头看脚——脚下的路变了,刚才那种湿漉漉的黄泥路换成了一条更窄更干的土巷,两边墙体斑驳发黑,茅草屋顶塌下去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梁骨架。

巷子很窄,四个人并肩走会被挤到肩膀碰墙,所以她自动往后撤了半步跟沈寂渊错开。

家家户户门窗关着。碎烬辞用耳朵扫了一遍,门板后面的呼吸声至少十几道,都是刻意压低的、谨慎的、一息分两口吸的那种。

有人在从门缝往外看,她能听见眼皮眨动时睫毛擦过门板木纹的细响。

"换地方了。"扶卿欢把幻术屏障重新展开,刚才穿越节点的时候屏障被冲薄了一层,她补了一下。"一个循环片段走完就切下一个,现在这段应该是村落更里面的位置。"

时卿昭的手在抖。

很轻微,她自己大概没注意,但碎烬辞看见了。

那只捧着绿光的手指尖在极其细微地颤,绿光的光晕也随着一颤一颤的。碎烬辞走过去把手按在她手背上。

"太密了,"时卿昭抬头看了她一眼,碧色眼睛里的疲惫比刚才重了一分,"这些墙后面、房梁上、甚至脚底下的土里,全是怨念一层叠着一层,我的安抚力铺过去就像往海里倒一杯水。"

"不用铺那么开,"碎烬辞说,"只兜住我们四个就行。村子里的怨念,不着急这会儿全管。"

时卿昭点头,把绿光往回缩了一些,浓郁了不少,像把一盆水从泼出去改成拢在掌心里。她的手不抖了。

巷子两侧那些紧闭的窗扇后面有窃窃声涌出来。碎烬辞听得见,是互相叮嘱的口吻:"别出声""谁都不许开门""让他们自己绕出去,绕到循环里就没了"。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说"他们看见村口那个了",另一个人立刻接"闭嘴别提那个"。

从这些细碎的低语里,碎烬辞拼出了一些东西。

这座村庄的人知道循环存在,甚至知道哪些区域会困住人、哪些片段是当年的真实惨剧、哪些是后来编出来的吓唬人的幻象。

他们世代住在这里,绕着这些循环点生活,从不敢碰触那些区域,也从不对外人提起。

碎烬辞他们在巷子里走了大约百来步,拐过一道弯的时候侧面一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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