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天光来得跟前几天不一样。
碎烬辞推门走到院子里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空气的质地变了,没有雨,没有雾,天空是一整片均匀的灰蓝色,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地面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压得扁平而清晰。
村子的墙面在这样直射的光线下显得比之前更旧更暗,每一道裂缝和每一片剥落的墙皮都在光里无所遁形。
她站在院子里把自己收拾了一下。
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袖口用细绳扎紧了,裤脚塞进鞋帮里。
她不知道今天会走多远,但她知道自己会走进那片林子。
几天的观察拼出来的碎片已经足够多了,足够让她知道树林里那些被称作山魈的东西曾经是人。
出门之前她把桌上那根铁丝拿起来揣进了口袋里,指尖碰到铁丝弯钩处的时候感觉到被磨过的那一小片区域光滑而凉。
她出门的时候村子比前几天任何一个早晨都安静。
没有人劈柴,没有人喂鸡,也没有哪户的烟囱在冒烟。
整个村子像沉在一种集体屏息的状态里,门都关着,窗都掩着,连狗都没叫。
她沿着屋前那条路一直往村尾走。经过那户铁皮门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门是敞开的。
那扇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打开过的铁皮门今天敞着,门扇朝内开着,露出里面的院子。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昨天那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贴在一起。
门后的屋子里黑黢黢的,看不出来有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走进去。
铁皮门敞着像一道无声的邀请,或者像一道已经来不及关上的门。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穿过那片落叶带的时候日光在枯叶表面泛着一层干燥的白光,脚踩上去的声音比前几天都脆,噼里啪啦的,像在踩碎什么薄的东西。
林缘那棵有磨痕的树在正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表面,被磨掉苔藓的区域比周围树干亮出一个色号。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磨痕,指尖感觉到的温度比空气略高,像是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之后存下来的余热。
她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线,迈进了密林的影子里。
林子里比外面冷。
树冠把日光的直射全部挡在外面,光线在叶幕的过滤之后变成一种散漫的、偏绿的暗光,像沉在水底看到的天空。
地面上覆着一层厚而松软的落叶,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床陈旧的棉被上。
空气里那股湿润的腐殖质气味比她在林缘闻到的时候浓了好几倍,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灌进鼻腔,她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
她沿着之前观察到的那条隐蔽小径的方向往林子深处走。
那条小径两侧的枝叶有明显的折痕,像被人反复拨开又放开之后留下的固定走向。
她侧着身从两棵密挨着的树之间穿过去的时候,后背蹭到了树干表面,衣料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树皮碎屑。
大约走了不到一刻钟,前方的树冠之间漏下来一小片光,照亮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的地面比周围的落叶层低了一些,像被挖过又填平了,上面覆盖着一层较新的落叶和枯枝。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落叶,底下露出了一截埋进土里的木头。
一块木板,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旧家具上拆下来的。她继续拨,木板周围有一圈颜色不同的泥土,像是被翻动过之后又重新填压的。
木板底下是空的,她用指尖扣住木板边缘往上抬了一下,翻起来了一角,下面是一个浅坑。
坑里有一堆东西。
灰烬。
烧过的残渣。
还有几片没有完全燃尽的碎布片,边缘焦黑,布纹还能辨认出来。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碎布,布片在她指尖碎成了几块黑色的粉末。灰烬底部有一小片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纸角,她小心地把那片纸角从灰堆里拈出来。
纸上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墨字,被火烧掉了一半,剩下来的半截字迹笔画曲折,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像是"家"。
她把那片纸角叠好放进口袋里,把木板重新盖回原处,用落叶盖好。
站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膝盖上沾了一层灰黑色的粉末,拍了拍拍不掉。
周围的光线在那一刻暗了一些,像有一片云从树冠上方移过去。
她侧耳听了一下周围——林子里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有水滴从高处叶片滴落到低处叶片上的细响,有某种小动物在远处的落叶层上跑过的急促脚步。
所有的声音都正常,正常到没有一道是从她需要警惕的方向传来的。
但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从某个方向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位置在她的左前方略偏下,像是蹲着或者坐着的人平视的高度。
她没有转头,保持着继续拨弄落叶的姿势,但她的听觉朝那个方向探了过去。
她捕捉到了呼吸声,浅而匀,几乎是刻意控制着节奏,但每次吸气的末梢都带着一丝轻微的、像绷紧之后收不住的颤抖。
那道呼吸的距离大约在十几步之外,被一棵粗树干的侧面挡着。
她没有看向那边。她把手上的灰拍了拍,站起来,像只是检查完了一处不太重要的地方,然后顺着空地边缘的走向慢慢往更深处的方向移动。
她的余光在经过那棵粗树干的时候扫过了它侧面的位置,她看见了一只脚:赤裸,脚背的颜色偏深,脚踝极细,脚趾扣在地面上像在用力抓紧什么东西。
那只脚在她余光掠过的瞬间缩了回去,消失在树干背面。
她继续走。
速度没有变,步幅没有变。
她走出大约二三十步之后重新停下来,蹲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边,装作系鞋带。
她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更多东西。
在更深的林子里,树与树之间的缝隙中,有几道蜷缩着的暗色轮廓,或坐或蹲或半跪,每一道都比正常人的体型偏小偏瘦,无声地静置在那里,像几团深色的苔藓附着在树根和岩石之间。
她的听觉铺过去的时候同时接收到了好几道呼吸声,深浅不一,位置散落在那片区域里,彼此之间的距离大约都是十到十几步,像形成了一个隐形的、互相照应的网。
她蹲在灌木旁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站起身之后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落叶层上依然轻而均匀。她经过那些蜷缩的影子时没有转头看,但她的耳朵把每一道呼吸的方位、深度和节奏都记了下来。
她走出了那片区域之后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了。日光从树冠的缺口处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半地下的棚屋,窝棚的顶用木板和树枝搭成,顶面盖着一层厚厚枯草,侧面用土坯和石块垒了半截墙。
门口挂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旧布帘,布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窝棚的门框边上刻着什么东西,她走近了看,是用指甲或者硬物反复划出来的一行字,笔画浅而密,挤在巴掌大的一块区域里。
字迹不算整齐,像是写在很急的时候,有些笔画歪了又描了一遍。
碎烬辞蹲在窝棚门口看着那行字。
第一行写着:"我叫陈芳,1998年被人拐来,生了4个孩子,我想回家。"
她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她的手指在布帘边缘悬着没有碰。
布帘后面有没有呼吸声她没有刻意去听,但她的耳朵告诉她帘子后面是空的,只有黑暗和积了很久的、被封闭起来的气味。
她站起来,沿着窝棚四周走了一圈。
土坯墙外侧有几道平行的划痕,深浅不一,像指甲抠进去留下的,分布在墙面约一人高的范围内,密而杂乱。
墙角有一小块被踩平的地面,比别处的土更实,像是有人长时间蹲在那里,同一双脚反复压着同一片土。
地面上散落着几样小东西。
一小截粉色的发绳,一只缺了口的塑料发卡,还有半片碎了的圆镜,镜面裂成了蛛网状,但中间那一小块还能模糊地照出人的轮廓。
她没有捡那些东西,只是蹲下来看了看它们的位置和状态,然后起身离开。
她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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