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非冥没想过颂喜会送命。人恒过,然后能改,不教而诛是最容易的办法,也很野蛮,在虞非冥看来并不明智,因此对于这个丫头,她心里是留了余地的。
但显然,她错估一件事。
皇都里什么都贵,天下楼里一壶酒值百两金,三丰桥下一斤青菜都能卖一两银,这月嚷城里最不值钱的——是人命。
皇廷会吃人,吃人于无形。
“胸骨断了五根,胸前乌青,心脉俱裂,应是被人一掌毙命。否则只是坠楼,没道理梵濯去探鼻息时人已经没气了。”虞非冥查验了颂喜的尸身,除了胸口的淤伤和坠楼造成的摔伤之外,她还注意到颂喜右手的指甲里嵌着皮屑。
陆清询问梵濯:“人从楼上坠下来,你什么都没看见吗?”
梵濯苦着脸摇了摇头。
陆清恨铁不成钢:“让你盯人,你去茶铺里偷懒……真不知怎么想的。”
梵濯冤枉:“我不是偷懒啊,今日玉珠楼里进进出出那么多内侍,看着是半生不熟的面孔,我跟进去了再被认出来,免不得寒暄两句,还怎么盯人呢?而且……这、这谁能想到啊?光天化日,敢在那么热闹的楼里下杀手,也太猖狂了。”
“内侍……”虞非冥神色复杂,一方面是为颂喜殒命感到懊恼、一方面又要保持冷静整理头绪、另一方面,她不喜欢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颂喜之前说给她香囊的人声音很尖细,会不会是内侍?此人一掌能碎人胸骨,武艺了得,应当不是无名之辈。”
“有功夫、声音又尖细的内侍……”陆清抱起胳膊,一手摩挲下巴,喃喃着陷入了沉思,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抬起眼来刚好与王爷对视,“还真有,冯七!”
百里恫霆不知他说的是谁。
陆清继续道:“是在浣衣局当差的内侍,人送外号铁扁担,力气大得很,偏偏说起话来是个尖声细嗓子,一开口老有人笑话他。”
“等中秋夜宴,你去走动走动。”虞非冥说,“看看这人手上、或者脸上有没有抓痕。若没有……各宫各殿都可以去看看,带上点金叶子,就说是我初来乍到,做些礼节。”
“好,我明白了。”陆清点头。
中秋夜宴如期而至,久积的阴霾终在这天识趣般的散了开,皓月当空,伴着星辉点点,好一个朗夜,却是风雨欲来。
长生殿外华光锦簇,宴开数十席,环布殿前庭院中。席与席之间树立灯盏,亮在其中的并非烛火,而是一颗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纱灯罩上锈着吉语,光辉聚拢,庭院像浸没在一片柔白色的光海里,光晕散至夜幕中,倒让那轮皎洁的明月都显得有些失色。
说是赏月,实则没人会抬头看天。
高朋满座,来的皆是皇亲贵胄、重臣及其家眷。他们正依次向皇上献礼,还没轮到的,则在欣赏庭院中央御用乐班的笙箫妙曲。
宫女们穿着新制的鲜艳宫装,如彩蝶穿花,来回在御座与席间,送去贺礼、再带回陛下的恩赏。
百里恕对一众亲戚臣子笑得多少有些客套,唯有一人之礼,他收到时显得既讶异、又欣慰——“久岁啊,难得你会来赴宴,哈哈哈……”
笑起来,百里恕还不忘捧一捧原钊的场,“还是蛮王面子大啊,我们这位梁厅首喜静,以往少有在热闹之地露脸的时候……”
百里恕哈哈笑,原钊就心烦躁,但如此场合又不能让皇上下不来台,他只好也堆起一脸假笑来应和:“是吗……哈哈、呵呵……嗯……”
“皇上……”梁久岁起身拱手,道,“臣还有一礼……是要献给山南王府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倾斜过来,齐齐指向山南王的坐席。众人大多是好奇,亦有人神色如刀,一眼眼剜着百里恫霆——定海王百里镇海正襟危坐,覆在膝盖上的手掌逐渐捏成了拳头,这梁厅首他拉拢过多次,始终碰壁,那么个目中无人的怪胎,是几时跟山南王有了交情?
在他身后,大将军宋永琛同样一脸严峻。他的目光集中在山南王妃身上,额前,冷汗越沁越多。
旁席,梁久岁将一只长条形的匣子递给宫女,宫女又将此物传递至山南王席前。
百里恕开口道:“这可难得,快打开瞧瞧。”
百里恫霆只得依言开匣。
匣内,黑色衬布裹着的是一条做功复杂而精细的假肢。虞非冥一眼就看懂了这份大礼,她心说不妙,抬眼只见梁久岁已经走到席前,正对着皇上下跪。
“几日前,山南王府中有宫女中了灰珊瑚之毒,王妃上门求药,臣却未能及时应门,耽误了解毒的时辰,害那宫女不得不断臂保命,咳咳……闻听此事,臣心感愧疚,故造义肢相赠,以作弥补。”梁久岁三言两语,直接将灰珊瑚之事挑到了明面上。
在座的没人不知道那灰珊瑚是千机厅包揽之物,山南王妃的丫头中了这毒,信息量着实很大。席间顿起私语,有人诧异不解,更有人了然看戏。
虞非冥注意到定海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而僵硬,看来是被梁厅首此举弄了个措手不及,也就是说,这两人的确不是一伙的。
那梁厅首是真对下毒之事不知情么?
那天他说要去查看灰珊瑚的用量存档,若发现真的少了,合该先向定海王汇报,毕竟定海王才是他的顶头上司……转念,虞非冥想到恫霆提过的,这梁厅首似乎从来都没把定海王放在眼里。
那他此举难道纯属耿直?
“灰珊瑚?”百里恕失了笑脸,浓眉一蹙,向定海王睨去。审视一瞬,他眨眨眼睛,嘴角抿出尴尬的弧度,像是不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这美景良辰做出一番质问,可事已布公,不问又似乎不妥。
他不作声,梁久岁干脆磕头伏地、请起罪来:“臣罪该万死,千机厅失窃,丢失灰珊瑚粉一罐,臣却……咳咳……臣却未能及时发觉,还请皇上责罚!”
此言无疑是告诉所有人,那灰珊瑚就是从千机厅流出的,也等同于断了定海王的后路,让他势必要受牵连。百里镇海呀咬牙得面红耳赤,目中怒火腾腾,直勾勾瞪向梁久岁。
席对面,虞非冥吸了一口气,心道这个梁久岁要么是耿直得缺了根筋,要么就是故意的——能造出那么多精妙机关者很难是个脑子不转的蠢货,虞非冥想,梁久岁不会不知道,如此发难,定海王必然会认定他已经站在了山南王一边。
这是要拱火?
是生怕这场兄弟间的斗争不够激烈么?
虞非冥揣测着他的意图,一边思考对策。事已至此,一味装傻只会更加被动,既要发难,干脆往狠了发,至少得让定海王不敢再那般肆意妄为……
她抬眼与原钊对视,又悄悄垂下胳膊,在案下比了个蛮河军中会用的手势。
原钊一愣,先想这少将军怎么连蛮河的手势也懂?
进?
进哪儿去?
他举杯饮酒,一口,懂了。
砰——
原钊重重将酒杯砸回几案,沉声开口:“王妃才嫁来大晏几日?身边的宫女就中了毒,本王看这意思,是有人不大欢迎我妹妹了?”
百里恕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挤出笑脸,倾身说:“怎会?怎会呢?朕也才知晓此事,想来其中是有什么误会,蛮王莫急,朕定会查个明白。”说罢,他厉然看向定海王,神情不再迟疑,更多几分怒意,“镇海,怎么回事?千机厅机关重重,怎会失窃?”
百里镇海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先行了个礼,咬牙沉默片刻,只道出一句:“儿臣……疏忽。”
这说法显然过不了关,百里恕愈发严肃,但没等他再开口,祁皇后先动了。
“托蛮王与山南王妃的福,疫灾闹到如今,总算得法。”祁皇后淡然笑着,说完这句,偏过脸用下巴轻轻指了指定海王,“镇海这两日忙着盯办各州草药的分发,偃危司内的人手多是调派出去了。蛮王有所不知,千机厅内收有许多天材地宝,因此总有人动那不该有的心思……”
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既为定海王开了脱,也把蛮王的质疑给堵了回去,还不算完,她又看向山南王妃,关切似的问道,“山南王妃啊,不知那宫女是怎么中的毒呢?”
虞非冥应声而起:“回母后,具体经过妾身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那丫头是在外捡了个香囊,之后就中毒了。”这题她只能这样答,若坦白是有人故意为之,尚无凭据,火烧不到定海王身上,只会让林楼主深陷其中。
“捡的……”祁皇后垂眸思忖片刻,对百里恕说,“皇上,镇海有疏也是情有可原,此事尚且存疑,不如让他仔细查明,也算将功补过。”
原钊见状,心说这不还是让这帮人糊弄过去了么?他道:“若每回忙起来都要丢两件毒药,那本王也实难放心让妹妹在这儿待着。”
百里恕刚转好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道:“蛮王放心,此事定会有个说法,今后也绝不会重蹈覆辙。”
他下令让定海王在三日之内查明失窃与宫女中毒经过,过期则罚。虽是设定了期限,但这办法还是依着祁皇后那将功补过的意思。原钊听着并不痛快,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至于梁久岁,百里恕是主动替他解了围。这也难怪,如今的大晏少了谁都不能少了这位梁厅首,且不论此事他有无过错,就算真的错了,百里恕也是不愿罚他的。
如此一员大将,定海王绞尽脑汁也未能收服,今日却明晃晃地与山南王府攀上了交情,真是好戏、大戏。
乐声又起,席间众人的心思随琴瑟起伏,飘忽不定。
看似热闹的中秋夜宴在推杯换盏中来到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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