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章说冯秋萍失踪的时候,语气太轻。
轻得不像告知,更像把一颗桂花籽丢进汤里,等着看它什么时候沉底。
陈小满第一个冲到门口。
“宋明章!”
巷子里只剩雨后的潮气和远处几盏昏黄路灯。宋明章的车已经驶出槐花巷,尾灯一闪,很快拐过街口。
陈小满气得跺脚:“他故意的吧?说完就跑。”
叶知味站在门内,没有追。
陆静澜握着拐杖,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年纪大了,情绪起伏却不外露,只是指尖在拐杖龙头上轻轻一按。
“他不会无缘无故告诉你们。”陆静澜说。
“他想让我们慌。”叶知味道。
陈小满回头:“那冯秋萍到底失没失踪?”
“先打电话。”
叶知味拨了冯秋萍的号码。
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陈小满也拿出手机,给昨晚冯秋萍留下的号码发消息。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却迟迟没有回复。
屋里酸梅汤的味道还没散。
第一杯清,第二杯香,第三杯苦。三种味道搁在桌上,像三种没说完的证词。叶知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桂花蜜罐,罐底“秋萍”两个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
宋明章说冯秋萍失踪,未必是为了提醒。
更可能是为了让她们急着去找冯秋萍。
而陆宅那边,刚刚才被推到台面上。
“陆老太太。”叶知味抬头,“今晚您先留在四时饭馆。”
陆静澜看她:“你担心陆宅?”
“担心宋明章先动。”
陆静澜冷笑一声:“他当然想动。只不过陆宅没有那么好进。”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串钥匙,却没有立刻交给叶知味。
“陆宅有三重门。前门、侧门、后院小门。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在明面屋里。宋家就算拿到房子,也未必找得到。”
“但您今天把产权文件带出来了。”
“我带的是复印件和公证回执。”陆静澜道,“原件不在身上。”
陈小满忍不住小声说:“老太太真谨慎。”
陆静澜淡淡看她:“活到这个年纪,靠的不是运气。”
陈小满立刻闭嘴。
叶知味说:“那我们先去冯秋萍住处。”
陆静澜抬眼:“你还是按他说的去了。”
“不是按他的节奏。”叶知味拿起手机和资料袋,“冯秋萍手里可能还有线索。她昨晚愿意来还钥匙,今天又承认送汤入仓,说明她在动摇。这个时候出事,不管是她自己躲,还是宋明章动手,都不能放着不管。”
陈小满已经把外套拿起来:“我跟你去。”
“你留下。”
“为什么?”
“你守饭馆。”
陈小满急了:“我又不是门神。”
“你要看着陆老太太,也要看着这些资料。”叶知味看着她,“如果宋明章想趁乱做什么,四时饭馆和陆宅一样重要。”
陈小满嘴唇动了动,最后不情不愿地闭上。
陆静澜却说:“让她去。”
叶知味看过去。
陆静澜拄着拐杖站起来:“我留在这里。你们两个年轻人去,比你一个人稳。小满这孩子脾气急,但不傻,关键时候能挡一挡。”
陈小满眼睛亮了一下。
“陆老太太,你这话我爱听。”
陆静澜补了一句:“就是话太多。”
陈小满:“……”
叶知味没有再拒绝。
临出门前,她把福记总账、陆宅文件、几份关键复印件都锁进后厨旧柜,又把柜钥匙交给陆静澜。
陆静澜接过钥匙时,忽然问:“你真不怕我也是宋明章安排来的?”
叶知味看着她:“怕。”
陆静澜挑眉。
“但外婆让我走到陆宅。”叶知味说,“不是让我轻易相信任何人。”
陆静澜静了片刻,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像她。”
冯秋萍住在老街外一片老居民楼里。
那地方离槐花巷不远,却已经不算老街。楼道窄,声控灯坏了一半,墙上贴着通下水道、开锁、家政保洁的小广告。夏天的潮气闷在楼里,混着油烟味、旧木门味和不知道哪家晾出来的湿衣服味。
陈小满跟在叶知味身后,压低声音:“她一个人住?”
“她说离开老街很多年,没说有没有家人。”
“那我们这么上门,会不会不合适?”
“她电话不接,宋明章又说她失踪。”叶知味看了一眼楼层,“先确认安全。”
冯秋萍住在四楼。
门口摆着一只旧鞋架,上面放着两双女式布鞋,一双半旧运动鞋,还有一把黑伞。门上贴着春联,颜色褪得厉害,横批只剩一个“安”字还算清楚。
叶知味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次,仍旧没有声音。
陈小满侧耳听:“里面好像没动静。”
叶知味没有直接推门,先给冯秋萍发了消息:
“我在你家门口。如果安全,请回复一个字。”
等了两分钟。
手机没有响。
陈小满脸色也不好了:“要不要报警?”
叶知味刚要开口,隔壁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扎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探出头,警惕地看她们:“你们找冯姐?”
叶知味转身:“您好,我们是她朋友。她电话一直不接,有些担心。”
女人把门开大一点,目光在她们脸上绕了一圈:“她今天下午就急匆匆走了。”
“下午几点?”
“差不多三点多吧。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她拎着个包出门,脸色很差。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回一趟老街。”
“之后回来了吗?”
“没看见。”女人皱眉,“不过晚上七点多,有个男的来过。”
陈小满立刻问:“什么男的?”
“穿黑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女人有点后怕,“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开,后来好像拿钥匙进去了。我以为是冯姐亲戚,就没管。”
“拿钥匙?”叶知味问。
“对。”女人点头,“不是撬门,是用钥匙开的。”
陈小满脸色变了:“不会是宋明章的人吧?”
叶知味问邻居:“他进去多久?”
“十来分钟吧。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纸袋。”
叶知味心口微沉。
“您方便帮我们联系一下物业吗?”她说,“也可以一起作个见证。我们担心冯女士出事,不想私自进门。”
邻居一听可能出事,也紧张起来,连忙打电话叫物业。
物业来得不算快,十几分钟后才到。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上还穿着保安外套。听完情况后,他一边抱怨“你们这些事怎么不早说”,一边拿备用钥匙开门。
门打开时,里面没有人。
屋里很干净。
不是生活气很足的干净,而是一种被人匆忙收拾过的干净。茶几上没有杯子,垃圾桶空着,沙发靠垫摆得太整齐。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纸张被翻动后的灰味。
叶知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麻烦您帮忙开灯,我们全程录像。”她对物业说。
物业点点头,开灯。
陈小满举着手机拍摄,嘴唇抿得很紧。
冯秋萍的家不大,一室一厅。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但相框里的人多半看不清。餐桌上有一只玻璃杯,杯底残着一点深红色水渍。
叶知味走近,闻了一下。
酸梅汤。
不是她今天熬的味道。
桂花香重,底下有一点草木苦气,像被人刻意复刻过的第三汤。
“她今天喝过酸梅汤?”陈小满问。
“也可能有人给她倒过。”
叶知味没有碰杯子,只拍照记录。
卧室门半开。
床铺整齐,衣柜门却没有关严,里面少了一块明显的空位,像有人带走了几件衣服。梳妆台上放着一只旧木盒,盒盖开着,里面空了。
陈小满凑近:“这盒子装过什么?”
“不知道。”
叶知味看见盒底有一层浅浅的桂花碎。
桂花不是新撒的,已经干透,像长期用来压住某种气味。她拿纸巾夹起一点,放进密封袋。
陈小满又在抽屉里发现一本旧相册。
相册没有被拿走,但里面缺了几张。照片边角留下明显空痕,有一页背后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叶知味展开。
上面写着几行字。
不是冯秋萍的字。
是程青禾。
秋萍:
若我没回来,不要找我。
你若怕,就忘了我。
你若还记得,就替我把钥匙留到知味长大。
你不是坏人,只是怕。
但怕不能当一辈子的饭吃。
陈小满读完,眼眶红得厉害。
“你妈怎么还安慰她啊。”
叶知味看着那张纸,心里也有一处被轻轻牵动。
母亲是柔软的。
可她不是糊涂。
她知道冯秋萍怕,知道冯秋萍做错了,也知道这个人可能会在将来某一天成为唯一还能把钥匙送回来的线。
所以她没有把人推死。
她给冯秋萍留了一条路。
可这条路,冯秋萍拖了二十年才敢走。
叶知味把纸条收好,又看向梳妆台。
镜子边缘夹着一张便签纸,像是今天匆忙写下的。纸上有两行字:
我去秋酥。
别信宋明章,也别全信我。
陈小满看见这句,立刻头大:“她也知道自己不可信啊?”
叶知味没有说话。
她把“秋酥”两个字拍下来。
从陆宅信里“别追,去秋酥”,到冯秋萍便签上的“我去秋酥”,这已经不是暗示,是把下一扇门摆到她面前。
“秋酥到底是什么地方?”陈小满问。
叶知味看向邻居:“您知道秋酥吗?”
邻居想了想:“你说的是不是秋酥斋?老街以前有个点心铺,做蟹壳酥很有名,后来早关了。”
“在哪儿?”
“槐花巷往东,过桥那边。现在好像改成仓库了吧。”邻居说着又皱眉,“不过那地方前阵子有人装修,我还以为要开新店。”
陈小满骂了一句:“不会又是宋记吧?”
物业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那这屋子还查吗?”
叶知味看了一眼屋里。
她们不是执法人员,不能再翻太多。现在能确认的有三点:冯秋萍下午出门,晚上有人用钥匙进入她家并带走纸袋,屋内留下“我去秋酥”的便签,还有一杯桂花过重的酸梅汤。
这不像单纯失踪。
更像冯秋萍知道有人会来搜她家,提前留下了能让叶知味看见的东西。
可那杯酸梅汤不对。
叶知味又看了一眼杯子。
如果那是冯秋萍自己倒的,她为什么要在离开前喝一杯复刻夏至夜的酸梅汤?
如果是别人倒的,那人来过以后带走了什么?
她问邻居:“那个黑衣男人出来时,纸袋大概多大?”
邻居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像装文件的。”
叶知味的心沉下去。
冯秋萍家里被拿走的,很可能是旧相册里缺的照片,或者程青禾、杜承平、秋酥斋相关的材料。
宋明章说她失踪,不是因为他刚知道。
而是因为他的人来过。
“走。”叶知味说。
陈小满立刻跟上:“去秋酥?”
“先回饭馆。”
“啊?”陈小满急得差点跳起来,“都找到秋酥了,还回去?”
“现在去太晚。”叶知味看了眼天色,“而且宋明章就是想让我们今晚追过去。”
“那万一冯秋萍在那儿呢?”
叶知味没有立刻答。
她当然知道这个可能。
可深夜去一个刚被人装修过、情况不明的旧仓库,不叫勇敢,叫把自己送进别人准备好的锅里。
“先回去,查秋酥斋。”叶知味说,“明天白天,带人去。”
陈小满咬着唇,终于没反驳。
回到四时饭馆时,陆静澜还坐在前厅。
她没有睡,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酸梅汤。何婶也来了,正在旁边打盹,听见动静立刻醒过来。
“怎么样?”
叶知味把冯秋萍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
陆静澜听到“秋酥斋”三个字,脸色明显变了。
“你知道?”叶知味问。
陆静澜没有立刻答。
她把酸梅汤推远一点,像忽然不想闻那味道。
“秋酥斋原来不叫这个。”她说,“最早叫秋娘酥铺。”
何婶也皱起眉:“我好像听过。过桥那边那家?”
“嗯。”陆静澜说,“店主是个女人,大家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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