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小满把头发扎得很紧。
她平时扎头发,总是随手一抓,皮筋绕两圈,碎发乱七八糟落在耳边。今天却对着四时饭馆后厨那面小镜子,硬是把每一缕头发都别到了耳后。
叶知味端着一碗粥出来,看了她一眼。
“疼吗?”
陈小满愣了下:“什么?”
“头发扎这么紧。”
陈小满摸了一下发根,嘴硬:“不疼。”
过了一会儿,又把皮筋松了一圈。
桌上放着昨夜从冬至桶里取出的几样东西,已经分别装好:桶底残留、红纸下的铜片、那块绣着“满”字的蓝布,还有桶壁划痕照片。
叶成德没走。
他一夜几乎没睡,坐在前厅靠门的凳子上,背弓着,像怕自己占了饭馆太多地方。见陈小满出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视线落回地面。
陈小满也没看他。
她现在没有力气恨太多人。
昨晚哭过以后,她整个人像被水洗了一遍,脸色白,眼睛肿,嘴上却比谁都硬。叶知味递给她粥,她接过来,埋头喝了半碗,像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
何婶一早送来了咸菜和煮鸡蛋,塞给陈小满一个。
“吃了再去。”
陈小满摇头:“吃不下。”
何婶把鸡蛋往她兜里一塞:“路上饿了吃。你小时候就这样,嘴上说不吃,转头饿得啃馒头边。”
陈小满怔住。
“我小时候?”
何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眼眶先红了:“我去看过你几回。你养母不让我老去,说怕邻居看出不对。”
陈小满低头看着兜里的鸡蛋,没说话。
那颗蛋还热,隔着薄薄布料烫着她的掌心。她从前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口破锅,东补西补,哪儿都漏。现在才发现,破锅底下也有人添过柴,只是她一直不知道。
城西旧巷离槐花巷有一段距离。
那地方比老街更旧,房子矮,巷子窄,电线在头顶乱成一团。早年这里住的多是木匠、修车师傅、裁缝和小商贩,现在年轻人搬走了不少,留下来的门脸大多半开不开,像人老了,眼皮也懒得抬。
陈小满走到巷口,脚步慢了下来。
“就是这儿。”
她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小院。
院门是铁皮门,刷过蓝漆,剥落得七七八八。门上挂着一把老锁,锁眼里积了灰。墙角长着一丛野草,瓦缝里还卡着一只旧风筝骨架。
叶知味没有催她。
陈小满从包里掏出钥匙串,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把最旧的门钥匙。插进去时,她手抖了一下。
锁开了。
门轴发出很长一声吱呀,像这座小院隔了多年,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
院子里灰尘很重。
一口废弃水缸立在墙边,缸里落满枯叶。窗台上还摆着一只裂了口的搪瓷杯,杯底积了雨水,映出一小片灰白的天。
陈小满站在院子里,忽然说:“我以前最讨厌这里。”
叶知味看她。
“太小了。”陈小满扯了下嘴角,“夏天热,冬天冷,下雨还漏。别人家客厅放沙发,我家放我爸的木料。小时候我睡觉,总能闻到木屑和胶水味。”
她顿了顿。
“后来他们走了,我也没回来过几次。总觉得这屋子里全是欠债的人来敲门的声音。”
她推开正屋门。
一股陈年灰味扑出来。
屋子里东西不多,一张旧木床,一只矮柜,墙上挂着发黄的挂历,日期停在很多年前。床边有一只小板凳,凳脚被磨得很圆。陈小满看了一眼,忽然别开脸。
“我妈以前坐那儿给我补裤子。”
她说的是养母。
说完以后,她自己也像被这个称呼绊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赵桂琴。”
叶知味道:“你可以叫她妈。”
陈小满吸了吸鼻子:“可我现在知道宋晚了。”
“这不冲突。”
陈小满沉默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厨房在院子西侧。
灶台还是老式砖灶,上面搭着铁锅,锅里空着,锅底黑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只竹筛,旁边有一排钉子,曾经挂过勺子、笊篱、锅铲,现在只剩两个锈环。
陈小满走进去时,明显比进正屋更慢。
“我小时候老在这儿偷吃。”她说,“赵桂琴蒸红薯,我能趁她不注意摸走半个。陈怀木,也就是我爸,他木匠活不好接的时候,就给人修灶。回来身上全是灰。”
她蹲到灶台前,指了指下面。
“就是这里。”
灶台底下有个小柜,藏在柴火口旁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锁,锁面黑乎乎的,像被烟熏了很多年。
陈小满拿出钥匙串,一把一把试。
第一把不行。
第二把也不行。
试到最后一把很小的黑钥匙时,锁芯轻轻响了一下。
咔哒。
陈小满的手停住。
“原来真是它。”
叶知味问:“这钥匙你一直带着?”
“嗯。”陈小满盯着那把钥匙,“赵桂琴走之前给我的,说是家里的旧钥匙,留着别丢。我那时候嫌晦气,一直没用过。”
她拉开柜门。
一股干燥的灰味慢慢涌出来。
柜子里不是欠条。
也没有她想象中过去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账本。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
一只油布包,一本蓝皮小账,一只用旧棉布裹住的瓷罐。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的字很粗,像男人拿木工铅笔写的。
小满若问,先带她去四时饭馆。
若她已经从四时饭馆回来,再开这个柜。
别让她回宋家。
落款是:陈怀木,赵桂琴。
陈小满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他们知道?”
她声音很轻。
叶知味道:“至少知道不能让你回宋家。”
陈小满把那张纸拿起来,手抖得厉害。她好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站,蹲在灶台前,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们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们可能觉得不说,是保护。”
“可我小时候总怪他们。”陈小满低着头,“怪他们穷,怪他们没本事,怪他们让我跟着丢脸。”
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怀木手艺其实挺好的,就是没人找他做活。我一直以为是他脾气硬,不会求人。”
叶知味翻开那本蓝皮小账。
第一页写着:
养满账。
字迹一看就不是同一个人。前半部分粗笨,是陈怀木;后半部分细密,是赵桂琴。
腊月二十二,叶婆婆送米十斤,布一块,奶粉两罐。收。
正月初八,宋家人来问是否见过女婴。答无。
二月十七,陈怀木木工活被退三单,疑宋家人打过招呼。
三月初二,叶婆婆送钱,未收。家里尚能过。
五月十六,小满发热,叶婆婆夜里来,带药。
七月初四,小满会翻身。
九月十三,小满喊妈,桂琴哭。
冬至,叶婆婆送羊肉汤。小满不喝,说膻。叶婆婆笑,说这孩子命硬。
陈小满原本还忍着,看到“喊妈,桂琴哭”那一句,眼泪一下砸在账页上。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又怕把字擦花,慌得手都乱了。
叶知味抽了纸巾递给她。
陈小满接过去,声音哽得不像话:“她写这个干什么啊。”
叶知味看着那本账,心里也有些酸。
赵桂琴写得很碎。
碎到米多少钱,药多少钱,小满几时长牙,几时摔破膝盖,几时第一次吃酱油拌饭,全部都记了下来。那不是单纯的收支账,更像一个女人用自己不太熟练的字,把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一点一点记进家里。
陈小满一直以为她的人生没有来处。
可这本蓝皮小账里,全是她来处。
叶知味往后翻。
后面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陈怀木和赵桂琴站在院子里,一个抱着女婴,一个拿着拨浪鼓。两个人都不年轻,也不算好看,衣服旧,神情拘谨,却笑得很小心。
照片背后写着:
满满百日。
陈小满把照片捧在手里,很久没有说话。
她从没见过这张照片。
“他们给我办过百日?”
“嗯。”
“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怕你问。”
陈小满低头笑了一下,又哭了:“他们真笨。”
叶知味没有接。
笨一点的人,往往做不了太漂亮的事。他们不会写漂亮声明,不会讲动听理由,只会把米账、药账、奶粉账一笔笔记下来,把柜子锁好,把孩子养大。
油布包里,是几份更旧的东西。
一张陈家夫妻收养陈小满时的临时说明,没有正式写明身世,只写“故人托养”。一张叶兰因手写的托付纸,字迹极稳:
此女名小满,非弃婴,非来路不明。
亲母有难,暂托陈家。
若有一日我不能亲自来接,请陈家守她成人。
钱可欠我,孩子不可欠人。
下面有陈怀木和赵桂琴的手印。
陈小满摸着那两个红印,眼泪又掉下来。
“他们按手印的时候,知道会惹麻烦吗?”
“应该知道。”
“那还按。”
叶知味轻声道:“有些人胆子不大,但心不坏。”
陈小满把纸折好,放到胸口。
“我以前总以为,没人替我签过什么。”
她顿了顿。
“原来有。”
瓷罐最沉。
罐口用蜡封着,外面贴着一张纸条。叶知味拿灯照了照,纸条上的字是叶兰因的。
冬三汤底留样。
灶灰干藏,勿开。
若小满成人后问身世,交知味。
陈小满立刻抬头。
“冬三。”
和那只冬至桶上的铜片对上了。
叶知味没有直接打开瓷罐。
“这个要送检。”
陈小满点头:“我知道。”
可她的眼睛还是盯着那只罐子,像盯着一段终于从灶灰里挖出来的旧命。
瓷罐旁边还有一只小布袋。
布袋里装的不是账,也不是证物。
是一只小木马。
木马雕得粗,腿一长一短,眼睛歪着,尾巴也没打磨好。底下刻了两个字:
满满。
陈小满拿起木马,忽然笑了。
“这我记得。”
她用手指拨了拨木马的脑袋。
“小时候我嫌它丑,不肯玩。我爸气得说,丑怎么了,丑马也能跑。”
笑着笑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叶知味站在旁边,没有劝。
有些哭不是坏事。
哭出来,那些一直堵在心里的旧灰,才有地方落。
陈小满把木马放回布袋里,又重新拿起蓝皮小账。
她翻到最后几页。
赵桂琴的字迹在那里明显变乱了,应该是病重时写的。
小满二十岁,脾气急,心软,不肯服输。
若她有一天知道宋家,不要拦她恨。
但要告诉她,她不是没人要。
宋晚把她抱到四时饭馆,叶婆婆把她抱到我怀里。
她很轻,哭声像小猫。
我一开始怕养不活,后来怕她长大了走。
人不能贪心。养过一场,已经是福气。
陈小满读到这里,终于撑不住,坐在灶台前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叶知味蹲下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
陈小满哽咽道:“我以前走的时候,没给她烧纸。”
“现在可以补。”
“她会不会怪我?”
“不会。”
陈小满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你怎么知道?”
叶知味看着那本账。
“她怕的是你觉得没人要,不是你晚几年回来。”
陈小满哭得更凶。
厨房外,何婶站在门边,也偷偷擦眼泪。叶成德没跟进来,远远站在院子里抽烟,烟点着了又忘了吸,最后自己烧到指尖,他被烫了一下,才慌忙扔掉。
叶知味把瓷罐、纸张、账本一一拍照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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