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摊在桌上时,陈小满半天没敢眨眼。
那行字很短。
程青禾离开那夜,周景山没有送她出城。
他把她带去了福记仓库。
四时饭馆里只开着一盏灯,灯光落在旧账页上,纸色发黄,边缘脆得像一碰就会碎。旁边那把小铜钥匙锈得厉害,钥匙柄上没有“福记”二字,只歪歪斜斜刻着一个“平”。
陈小满盯着那个字:“杜承平的平?”
叶知味没有立刻答。
她戴上手套,把账页轻轻移到灯下。纸张厚薄、纹理、边缘泛黄的程度,都和福记总账缺失处很接近。只是上面这行字不像账目,倒像有人在空白处补的一句证词。
字方而硬,收笔很急。
和昨夜暗格里那半句“酸梅汤里若桂花过重,查周,不查宋”很像。
陈小满低声说:“这是杜承平写的?”
“可能是。”
“那这页是真的?”
“纸是真的,字也旧。”叶知味看着纸面,“但话未必全。”
陈小满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叶知味把那张账页和之前拍下的总账断口照片放在一起,一点点对照。
“他说周景山把我妈带去了福记仓库,这件事可能是真的。但这句话没说后面发生了什么,也没说是谁让他带去,更没说程青禾有没有自己愿意去。”
陈小满皱眉:“你是说,有人故意只拿半句话吓我们?”
“嗯。”
“可知道我们找到福记总账的人就那么几个。”陈小满掰着手指,“周景山,冯秋萍,花店那个罗老板,还有我们俩。哦,还有宋明章可能派人盯着。”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人怎么知道我们回了四时饭馆?”
叶知味没有说话。
她把那把小铜钥匙拿起来。钥匙很小,不像开门的,倒像开旧箱、抽屉或某种暗扣。钥匙柄上那枚“平”字刻得很浅,若不是锈痕里嵌了灰,几乎看不出来。
她忽然看向灶台边。
那只周景山还回来的旧保温壶已经洗干净,倒扣在竹篮里控水。盖子上的红绳还缠着,湿过以后颜色更暗,像一圈陈年的血痕。
陈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壶有问题?”
“现在不确定。”
叶知味把钥匙和账页分别装进密封袋,又拍照存档。
“今晚不追。”
陈小满瞪大眼:“这还能不追?万一送纸的人跑了呢?”
“他既然把东西送到门口,就不是想跑。”叶知味关掉手机录像,“他是想让我们往周景山身上查。”
“那不更该查吗?”
“查,但不能按他的节奏查。”
叶知味说完,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这一夜太长了。
从青团旧账到福记总账,从还壶人到两道后门,再到这张半夜送来的缺页,每一件事都像夏天潮湿的藤蔓,顺着老街的墙缝往上爬。看似新长出来,其实根早埋在二十年前。
陈小满站在旁边,忽然小声问:“叶姐,你困吗?”
叶知味看了她一眼。
陈小满别过脸:“我不是关心你啊,我就是怕你困了判断失误。”
叶知味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困。”
陈小满反倒愣住。
她大概没想到叶知味会承认。
叶知味把资料收进柜子,又在柜门上重新挂了锁:“所以先睡。做饭的人困到手抖,会切到手;查案的人困到脑子发热,会被人牵着走。”
陈小满“哦”了一声。
可两个人都没睡好。
天快亮时,老街已经开始响动。卖豆腐的车子从巷口经过,桶里冒出的热气贴着地面散开。夏天还没真正到最热的时候,早晨却已经有些闷,窗外薄荷叶上挂着水珠,亮得像一小粒一小粒没说出口的话。
叶知味起床后,先熬了一锅酸梅汤。
陈小满打着哈欠从后屋出来,头发乱得像刚跟枕头打过架:“大早上熬这个?”
“请人喝。”
“周景山?”
“嗯。”
陈小满一下醒了:“你叫他来了?”
“半小时前打过电话。”叶知味把泡好的乌梅倒进锅里,“他已经在路上。”
陈小满凑过来看。
锅里的水渐渐变深,乌梅的酸气先出来,山楂跟着浮起一点红。叶知味没有急着放糖,只等汤色稳下来,才加陈皮。
陈小满忍不住问:“今天这锅有什么讲究?”
叶知味说:“两壶。”
“啊?”
“一壶按外婆的方子熬。”叶知味拿过两只干净玻璃壶,“另一壶桂花放重。”
陈小满明白过来:“你要试他?”
“不是试。”叶知味淡声说,“让他自己想起来。”
酸梅汤放凉时,周景山到了。
他比昨晚更憔悴,衬衫还是那件,袖口却没扣好,头发也乱了一点。进门时,他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旧保温壶,像看见一个不该再开口的证人。
“你说有急事。”
叶知味给他倒了一杯酸梅汤。
第一杯是正常的。
乌梅酸,山楂亮,陈皮压底,糖放得轻,桂花只浮了两三粒。周景山喝了一口,神色微微一动。
“像兰因的手艺。”
“不是。”叶知味说,“是我的。”
周景山怔了怔,随即点头:“是,是你的。”
叶知味又倒了第二杯。
这杯桂花明显多些。香气一靠近,先压过乌梅酸味,甜香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假热闹。
周景山的手指还没碰到杯子,脸色就变了。
陈小满立刻看出来了。
“怎么不喝?”
周景山没有动。
叶知味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这杯更像您那只保温壶里的味道。”
周景山喉结滚了一下。
“我昨晚说过,那壶是我自己熬的。”
“是您熬的。”叶知味说,“但您不是按自己的口味熬的。您在复刻二十年前夏至那一壶酸梅汤。”
周景山的脸色越来越白。
“酸梅汤里桂花过重,外婆说是欠债人往账本上撒香粉。”叶知味看着他,“可我想了一夜,觉得她说的不是味道难喝。”
陈小满站在一边,没有插话。
叶知味继续道:“她说的是,桂花太重,是为了压住底下的苦。”
周景山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杯中酸梅汤晃出一圈涟漪。
“那天晚上,程青禾不是自己去福记仓库的。”叶知味把昨夜那张账页放到桌上,“是你带她去的。”
周景山看到那张纸时,整个人僵住。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否认。
这比否认更糟。
陈小满咬牙:“真是你?”
周景山慢慢坐下来,眼神落在那行字上,像看见一把终于从旧灰里翻出的刀。
“是。”他说。
陈小满猛地往前一步:“你还敢说你没害她?”
“我没有害她。”周景山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我只是带她去了仓库。”
“只是?”陈小满气笑了,“你们这些人怎么都这么会用‘只是’?只是改账,只是收钱,只是沉默,只是带她去仓库。最后一个人没了,你们每个人都只是做了一点点!”
周景山被她说得低下头,半晌没有声音。
叶知味没有拦陈小满。
有些话,她不好说,陈小满却能说。
因为她也是被这些“只是一点点”推到边缘的人。
过了很久,周景山才抬手抹了一把脸。
“夏至那晚,青禾来找我。”他说,“她说她要走,但走之前要回福记取一样东西。”
“总账?”
“不止总账。”周景山摇头,“她说总账已经藏好,宋家未必找得到。她要取的是三页账。”
叶知味眼神一动。
“缺掉的夏至三页?”
“嗯。”周景山看着桌上的旧账页,“那三页,是杜承平撕下来的。”
陈小满立刻问:“杜承平为什么撕?”
“他发现了另一笔账。”周景山说,“宋家不只是要把杏仁粉的账改到四时饭馆名下,他们还想借福记出事,逼程家族人把铺子低价让出来。杜承平管了福记半辈子,看出账目不对,就把夏至前后的三页撕下来,打算交给叶兰因。”
“那他为什么没交?”
周景山闭了闭眼。
“因为我拦了。”
前厅里一时只剩酸梅汤凉下来的轻微气味。
周景山说,那时候他已经答应宋家,拿下福记铺子。宋家许给他好处,也拿他母亲的病和前途压他。他不敢让杜承平把账交出去,更不敢让程青禾知道自己已经动摇。
可程青禾还是知道了。
她比所有人想的都清醒。
她把通街钥匙交给周景山,把通内仓钥匙给冯秋萍,又约杜承平在仓库见面。她要把三页账和福记总账分开藏,一份保命,一份留证。
“她让我带她过去,是因为那晚宋家有人在北口盯着。”周景山说,“他们以为我已经站在他们那边,不会查我的车。”
“所以你带她去了。”
“我带她去了。”
“然后呢?”
周景山看着那杯桂花很重的酸梅汤,眼神有些涣散。
“杜承平已经在仓库里了。他拿着那三页账,还有一个小铁盒。他骂我,说我为了铺子卖了青禾,也卖了福记。我那时候年轻,被他说急了,就和他吵起来。”
他的声音低下去。
“青禾身体不好,咳得厉害。她带了那壶酸梅汤,说怕我们吵起来,先喝口汤压压火气。那壶汤很香,桂花放得很重。我喝了一口,觉得甜得发苦。”
叶知味轻声问:“汤是谁熬的?”
周景山愣了愣。
“青禾熬的。”
“您确定?”
“那壶是她带来的。”
“带来的,不一定是她熬的。”
周景山怔住。
叶知味把两杯酸梅汤并排放在他面前。
“您说我母亲熬酸梅汤,桂花从不多放。外婆也说您熬的桂花太重。冯秋萍同样知道这一点。可夏至那晚,程青禾带去的酸梅汤桂花很重。”
周景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如果这壶汤不是她熬的呢?”叶知味问。
陈小满后背一凉。
“你是说,有人换了汤?”
周景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不会。”他喃喃道,“那壶是她从福记带出来的。”
“谁能接触到那壶?”
周景山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在屋里沉了下来。
冯秋萍。
她是福记帮工,也拿着真正的内仓钥匙。她知道程青禾会熬酸梅汤,知道桂花该放多少,也知道怎样让一壶汤变得“像是程青禾做的,又不完全像”。
叶知味没有急着下结论。
“喝完汤以后发生了什么?”
周景山的声音越来越哑:“杜承平先说头晕。青禾也站不稳。我以为是她病了,想去叫医生,可杜承平拉住我,不让我走。他说我一走,宋家就会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又吵。”周景山的手按住额头,像那些画面终于从二十年前重新压回来,“我推了他一下。他撞到陶缸,倒下去,额头流了血。青禾让我别碰他,让我去找叶兰因。我……我没去。”
陈小满声音发紧:“你去了哪儿?”
周景山闭上眼。
“宋家。”
陈小满几乎要骂出声。
叶知味却平静得近乎冷:“你去找宋明章。”
“我那时候怕极了。”周景山声音发抖,“我怕杜承平死了,怕青禾也出事,怕自己说不清。我想宋家有车,有人,能处理。宋明章听我说完,只问我一句,账在不在仓库。”
“你告诉他了?”
周景山没有出声。
陈小满一拳砸在桌上,酸梅汤震出几滴。
“你真是——”
她气得说不下去。
周景山捂着脸,肩膀轻轻颤着。
“等我再回去,仓库里没人了。”他说,“陶缸倒着,酸梅汤洒了一地,桂花香重得呛人。杜承平不见了,青禾也不见了。宋明章说,他们已经被送走,让我闭嘴。后来福记铺子到了我手里,杜承平成了卷钱潜逃,青禾成了偷账离家。”
“你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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