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一把将官帽从头上取下,往身后一递,也不知塞进了谁手里,便踏进池中。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膝、他的腰,官袍下摆在水中沉沉地铺开,他浑然不觉,几步抢到那只手沉没的位置,俯身一捞,将已然昏迷的崔令妩从水里托了起来。
他抱着她快步走向池边,水花在他身后翻涌着碎开。上了岸,他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串湿漉漉的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翠翘——寒枝——”
翠翘和寒枝从回廊那头奔来,一前一后,脚步声碎而急。翠翘跑掉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捡。待看清裴砚怀里的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阖。她的腿当下便软了,膝盖磕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裴砚将崔令妩轻轻放在软榻上。他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又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脉象虽弱,却还在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已经被压了回去,只余下沉沉的一层霜。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面前两人。
翠翘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寸,寒枝也垂下了眼。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她们。可沉默本身便是最重的责备。
翠翘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用袖子胡乱地擦,越擦越多,声音碎成了好几截:“小姐…小姐说别院里守卫森严,不会有事,硬催着我们也去松快一下…奴婢说不过她…”
裴砚又看了崔令妩一眼。他伸手拉过一旁的绒毯,俯下身,将她从肩头到脚踝裹了个严实。
“照看好她。”他的声音压得很沉。
翠翘拼命点头。
裴砚直起身,转身走向院中。官袍下摆还在往下滴水,每走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小片水渍。夜风灌进湿透的衣襟,冷得刺骨,他毫不在意。
院中已候着数名差役。裴砚在他们面前站定,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声音冷硬:“封锁山庄,仔细搜查。任何可疑之人,不拘身份,暂且扣下。”
差役们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散开。
裴砚背对着灯火,一身湿衣站在初春夜的凉风里,影子被月光拉的又细又长,整个人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半晌,崔令妩悠悠转醒,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她撑着坐起身,揉着额角,声音还带着几分迷糊:“我这是怎么了?”
“小姐,您醒了!”守在一旁的翠翘扑过来,眼泪汪汪,“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山庄进了贼人,您晕倒在了温泉池里——吓死奴婢了!”
“贼人?”崔令妩一怔,随即一把抓住翠翘的手,“阿棠呢?阿棠怎么样?”
翠翘脸上还带着后怕:“郡王妃被贼人掳走,李校尉已经去追了。是裴少卿把您从池里捞上来的……他现下还在院里站着呢。”
崔令妩心头一跳,也顾不上细想,蹬上鞋子便往外跑。
院子里,月光和廊下灯火勾勒出他颀长却略显单薄的身影。他的官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线。夜风一吹,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颤。
崔令妩想也没想,立马扯下自己肩上的狐裘,小跑过去往他身上一裹:“裴砚,你身子弱,上次风寒病了那么多日,这回全身都湿了,还站在风口吹凉风,明早又该发热了。”
裴砚侧过身来,低头看了看肩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伸手便往下扯:“不必。我不弱。”
“你弱!”她踮起脚,又把狐裘摁了回去。
“我不弱。”他执拗地再次扯下,湿透的袖子甩出几滴冰凉的水珠,溅在她手背上。
“你弱!”她一把揪住狐裘的系带,在他胸前打了个死结,仰起脸瞪他。
裴砚再次强调:“我不弱。”
“你弱!”
“我不弱。”
裴砚伸手去解那个死结,崔令妩一把拍开他的手。他又去扯,她又拍开。几个来回下来,她力气不济,气喘吁吁,手里却死死揪着狐裘的系带不放,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胸前。
他还在兀自挣扎,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她微微敞开的领口。湿透的纱衣紧贴在身上,月色一照,什么都是透明的。那曼妙起伏的曲线在湿衣掩映下若隐若现,惊心动魄。
他的呼吸硬生生断了一拍。
他猛地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飞快地染上绯色。嘴里还在固执地重复着三个字,音量却低得近乎耳语,“……我不弱。”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李玄明的声音,由远及近:“裴砚!晚棠我救回来了,但没抓到那贼人!那厮对地形熟得很,钻进后山就没影……”
他大步闯进院子,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裴砚的反应比脑子快。他一个侧身,双臂一张,身上那件狐裘随着他的动作倏地展开,将崔令妩整个人裹进了他怀里。
李玄明:“……”
他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他非常识趣地后退两步,抬手挠了挠头,“那个,我、我先去看看晚棠醒了没……”说完,转身溜得比来时还快。
崔令妩猝不及防撞上裴砚的胸膛,鼻尖满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的脸颊贴着他湿透的衣襟,能感觉到那片布料下紧实的肌理,还有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她缓缓抬手,攥住了他腰间的衣料。
这个拥抱很短,短到只够她将他的心跳数到第三下。
李玄明的脚步声远去。裴砚猛地松开手臂,往后撤了半步,那只方才还紧紧拢在她肩头的手,此刻竟不知该往哪里放,悬在半空顿了一息,才仓皇地垂回身侧。
“……失礼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湿透的袖口上,不敢往上抬半分。
过了两息,他抬起手,将身上的狐裘解下来。动作不像方才护她时那般利落——系带在他指尖绕了两绕才解开,手指碰到她肩头时又缩回去半寸,最后才稳住了,将狐裘重新披回她肩上。他仔仔细细地拢紧,连领口那一圈绒毛都替她掖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退开两步,转身便走。
走出去好几步,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却没有回头。夜风送来他低沉的话语,语气不容置喙:“我身子好得很!”
崔令妩攥着肩上狐裘的绒边,望着那道仓促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眨了眨眼,低下头,把脸埋进狐裘领口那一圈白绒毛里,笑了。
明月高悬。
林晚棠躺在榻上,呼吸清浅,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崔令妩坐在一旁的圆凳上,一只手托着腮,眼皮半耷着,看李玄明在她面前来来回回地走。他从床尾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到床尾,脚步又急又碎,搅得烛火都跟着他的步子一跳一跳的。
她终于撑不住了,抬起另一只手朝他虚虚一挡:“李校尉,你能不能把自己那双腿歇一歇?你再走下去,地板都要让你磨出两道槽了。”
李玄明猛地停住,转头看她,眉头拧得死紧:“为何你这么快就醒了,她到现在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大夫不是来过了?迷药这玩意儿,各人体质不同,有人醒得快有人醒得慢,药不都去熬了吗?”崔令妩换了一只手托腮,语气无奈,“阿棠不会有事的,你再耐心等等。”
屏风外头,裴砚的声音淡淡地飘进来,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冷淡:“你若实在等不及,去找根针,扎她一下。痛则醒,医理上说得通。”
李玄明一听,立刻冲着屏风方向吼道:“裴砚!亏你说得出口!感情这里躺着的不是你夫人!”
崔令妩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接上:“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若不是你横插一杠,抢了林家这门亲事……”她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阿棠还真就成了他的夫人。”
屏风外头安静了一瞬。
裴砚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面色如常地抿了一口,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沉,不知落在茶汤的哪一处,半晌没有移开。
李玄明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指着崔令妩,脸都憋红了:“你……!”
他“你”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脖子一梗,找回了几分气势:“那你岂不是该谢我?要不是我,裴砚早就是有妇之夫,哪还有你如今的机会?”
崔令妩微微坐直了些,双手往膝上一放,大大方方地点了个头:“嗯,这么说来,倒也有理。是该谢你。”
李玄明愣了一瞬,总觉得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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