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回到东厢房,躺在软榻上,想起林晚棠说的旧事,越想越觉得有趣,忍不住滚来滚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翠翘!你听见没?那姜小娘子胆子也太肥了!竟然……扒了裴砚的裤子!哈哈哈哈!我的天爷,我怎么就没瞧见那等壮观的景象啊!”她笑得直捶床榻。
翠翘一边给她整理散落的衣物,一边哭笑不得地劝道:“小姐啊,您还笑呢!如今凶手不是都抓到了吗?咱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奴婢看您,怎么有点儿……乐不思蜀了呢?”
崔令妩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眨了眨眼:“对啊!李玄明都被抓了,案子眼看就结了,我还留在这儿干嘛?”
她居然把正事给忘了!
说走就走。
她腾地起身,也顾不得整理微乱的鬓发,抬步就往外走。得去找裴砚问清楚,什么时候能放她们主仆离开。
夜色已深,公廨内一片寂静。来到值房外,窗纸上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
崔令妩抬手敲了敲门,清脆的“叩叩”声在廊下回荡。
无人应答。
她又敲了两下,依旧寂静。
犹豫了一下,她试着轻轻推了推门。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暖黄的光线和浓郁的墨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崔令妩探头朝里望了望,只见满室都是堆积如山的书籍卷宗。她迟疑片刻,还是抬腿迈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比想象中更大,也更杂乱。她踮着脚尖,绕过地上几摞用麻绳捆好的旧案卷,朝最里面那张宽大书案走去。
书案后,裴砚伏在案上,似是睡着了。绯红的官袍袖口沾了点点墨渍,一头乌发用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角。
他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在烛火的映照下,平日里冷硬的线条竟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崔令妩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近,心里嘀咕:真睡着了?累成这样?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案。裴砚的手下,压着一张宣纸,纸上用墨笔勾勒着一个小姑娘的轮廓。
崔令妩扫了一眼,眉头不自觉地拧起。画上的小姑娘约莫八九岁年纪,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圆圆的脸蛋,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灵动逼人。
这……难道就是姜妩?
崔令妩心下微动,凑近了些,想看得更仔细。画上的小姑娘,那眉眼,那笑起来的神气……确实和自己很是相似。
她还没来得急细究,裴砚忽然有了动静。
他眉头紧紧蹙起,仿佛陷入了痛苦的梦魇,额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无意识地低喃,声音含糊却充满惊惧:“不……不要……”
他的手开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
崔令妩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可裴砚挥舞的手,却恰好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五指如铁钳,攥得她腕骨生疼。
“啊!”她轻呼一声,吃痛地想抽回手,却根本挣不开。只能伸出另一只手,抚上裴砚的肩膀,轻轻摇晃,低声唤道:“裴少卿?裴砚?!你醒醒!醒醒啊!”
裴砚反而挣扎得更厉害,抓着她的手也越发用力,指节都泛白。
崔令妩被他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借着烛光,她注意到裴砚的脸色异常潮红。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
“裴砚!”这下崔令妩更急了,用力摇晃他的肩膀,“你快醒醒!”
或许是她的呼唤和摇晃起了作用,或许是那滚烫的体温烧灼了神智,裴砚在梦魇的深渊里挣扎得越发剧烈,猛地,他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而狂乱,仿佛还沉溺在可怕的梦境里无法自拔。崔令妩焦急的脸庞映入他模糊的视线。
“阿妩……”
他低哑地吐出两个字,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不等崔令妩反应过来,裴砚猛地用力,攥着她的手腕狠狠往自己身前一拉。同时,另一只手擒住了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压向自己。
两人的额头,重重抵在了一处。
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声音嘶哑:
“阿妩……为何忘了我?”
“是在怨我?怨我……没见你?怨我……没能护住姜家?”
理智早已被高烧和梦魇击得粉碎,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只剩下最原始的愧疚与创伤。
崔令妩被他吓懵了,手腕和后颈传来疼痛,呼吸也被他炽热的气息扰乱。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眼前的裴砚陌生的可怕。
“你放开我!裴砚!你弄疼我了!”她带着哭腔喊道,不停地挣扎。
可她的挣扎在裴砚失控的力道下显得徒劳。疼痛和恐惧冲垮了她的耐心,她扬起还能活动的那只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裴砚脸上。
“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裴砚的头微微偏着,眼底翻涌的狂乱像是被这一巴掌骤然打散,显出一瞬间的茫然和空洞。擒着她的手,力道微微松了一瞬。
崔令妩趁机抽回自己几乎麻木的手腕,踉跄着后退好几步,直到脊背撞上书架才停下。
她捂着火辣辣的手腕,惊魂未定地看着依旧僵坐的裴砚,胸口起伏的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
裴砚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脸上浮现出的指痕,在跳动的烛光下分外刺目。
他缓缓抬手,用指节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试图驱散那恼人的高热和眩晕。涣散的目光艰难地重新聚焦,落在了几步之外,那个正捂着通红手腕、泪眼朦胧地瞪着他的少女身上。
刚才……他做了什么?
混乱的片段在脑中闪回,他声音低哑:“对不起……”
裴砚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眼神,也掩去了自己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狼狈。他撑着书案边缘,试图站起来,身形却晃了一下,让他不得不重新坐稳。
崔令妩听到那声微不可闻的道歉,咬了咬下唇,不想再多待一刻,也不想再看他一眼。她扭过头,抬步朝着门口走去。
寒气随着她拉开门缝涌入,让她头脑清醒了一瞬。她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屋内,头也没回,声音硬邦邦地抛出一句: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这才是她今晚来找他的初衷。
屋内一片沉寂。
裴砚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纤细腕骨的触感。许久,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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