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酒肆是东市最繁盛的酒楼了。不说这其中有多少招牌吃食,就凭这酒楼里雕龙化工的金石点缀,高门显贵出门就都爱往这里聚。
出门在外,若东道主看中,必定是要寻个有排场的地方宴请好友的。否则岂非遭人诟病,说抠门计较,自私轻视。
江泽先前便定好了酒肆顶楼观景最好的“三秋室”,刚一进来,几个小二便跑来招呼,带人上楼。
这头人太多,苍宿站在楼梯上朝下看了一眼,漫漫人群还没晃至眼前,菜肴酒香便如洪水猛兽一般扑面而来。他扫了扫鼻尖,定睛一瞧,就见到了自己的猫站在人群中间。
猫的身边则是一动不动的君无生。
君无生并不跟上来,只是站在楼下向上望。这鬼永远穿着一身能够拖地的黑袍子,尽显端庄肃穆之感。不笑时,眼里也总是带着股冷漠,像是下一刻就要置人于死地的讥讽。连带着跟在身旁的小黑猫都露出了一种漠然众生的高傲冷意。
他注意到苍宿投来的视线,眉眼一弯。
小黑猫也歪着头,甜甜地叫唤了一声。
站那像个柱子。苍宿心道,收回眼神,跟了上楼。
“三秋三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二卖活着,端上几盘花生瓜子,又盘上来几壶上品佳酿,“几位客官在这稍作片刻,先前点的菜已在厨膳里炒着了。一炷香后,准时送来。”
袁梢一听,问江泽:“江弟点了多少好菜啊,哎,提前说一句,我可吃不惯辣,留几样素菜给我吧。”
在一旁的小二眼睛一转,忙接话茬:“客官可放心好了,这位大人事先可是和我们这的厨子商量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的。那时我在旁听了一嘴,可别提有多震惊了。但凡什么辣度用量,火候用量,大人可一一嘱咐着。说是什么……好友难得一聚,怕我们这的菜不合口味,一定要自己盯着才安心。哎,我们酒肆这招牌都打在这呢,保管好吃!大人还真是对客官们上心啊。”
江泽被小二夸了一通,加之酒肆人满为患,脸都红得快赶上初升的太阳。摆摆手让小二赶紧下去,别再继续说了。
小二嘿嘿笑着,硬是又说了几句好话才退出去,贴心地合上了门。
苍宿看这几个一唱一和的,也不拆穿。他安心落座,给自己倒了杯酒,品了一口,夸了句“这酒味道还这么醇。”
江泽这些话本就是要给苍宿看的,见苍宿起了话头,便装作不经意地回道:“那是,这不你多年的口味么。”
这一来二去的,袁梢在一旁迎合了两句,看苍宿还是一副随意的样子,心里松下来了几分。
人情是真不好还啊。他还好说,送几样东西过去,往后也不怎么来往,事就过去了。但江泽就不一样了,人家原来和国师是多好的兄弟,现在又因着私心私自捎去国师府心血。这情义变了卦,岂是一顿饭就能解决的?
不过看国师样子,好像的确不怎么上心样的。莫不成是真心大?
一炷香后,饭菜果真准时上来了。
不得不说,那小二还真没框大,上来的几盘菜里,苍宿确实见着了几盘自己喜欢吃的。
“酒酿桂花糕。”江泽把糕点摆在离苍宿近点的位置,面带期许地看着苍宿,“渡我,此前你常请过我吃的,可还记得?现下桂花开了,这是秋日第一盘。”
苍宿将杯底的酒一饮而尽:“好。”他拿起筷子来夹了一小块吃,漫不经心道:“没想到今年第一份酒酿桂花糕还是江兄请我吃的,遥想当年,真是感慨啊。”
“是啊。”江泽道,“若不是当年起卦那场变故,阎王震怒,你也不会那般……罢了,这种糟心事,想想就难受。”
袁梢对当年事情也是一知半解的,但也好奇:“二十年前那场预言可谓是无不经心啊,当日骤雨狂风,我还远远瞥见国师站在太常寺外开卦启阵,那时还是白衣翩翩,结果下一刻,血溅石卦,倒地不起啊。”他看向苍宿,眼底有几丝怜惜,“我瞧着都触目惊心,更别提身处卦中的国师呢。听闻预言一出,国师强撑着身子写下后,便痛昏过去。太医连着诊断了七天七夜,国师府端出来的血水都可以染透半条河了。”
苍宿垂下眸来,沉默不语。
江泽大概是察觉到了其中微妙的气氛,但他回想起当年,也是痛不欲生。不由得多说了几句:“那时国师府从里到外全城戒备,连我都没法进。每回看到太医满头大汗,我心都跟着要走了。可叹最后性命是保下来了,九死一生啊。”
“咳。”苍宿清嗓两声,及时打断了他们两个,“今非昔比,过往云烟随他去吧。今日本该是个好日子,谈什么血不血的,多煞风景。”
他主动给人倒满了酒,几句话的事又把话题带偏了。
菜将尽时,江泽和袁梢都有些醉了。
苍宿抿完最后一口酒,才说:“江大人,今日这好酒好菜可是费了不少银钱吧?”
“吃顿饭而已,不妨事。”江泽掩面打了个嗝,耳朵又竖了起来,警惕道,“我已经付了银钱,你可别再去当什么散财童子了。”
苍宿听罢,刚要起身的动作就停了下来。他嘴角勾了勾:“也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巧苍某手底下也没什么银钱,多亏江兄好意了。”
“哪里的话。”袁梢一旁听完,哈哈大笑,“国师你就别谦虚了,这朝堂之上,谁不知道国师你背后有太子护着,这点花销连根葱都算不上。”
怕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话刚过,江泽便是连嗝也不打了,话也不说了。
苍宿却像是没察觉似的,摆手晃晃:“那是我当时府内不稳,殿下随意说着玩玩,替我解围镇场子的。我哪敢一直霸着这名头?长此以往,那不成我贿赂殿下了?”
一家子有一家子的烂事,袁梢是家中娶过妻的人,有时和寝也听妻子在耳旁抱怨过下人难管一类的话。这么一说,他就理解个七七八八了。
是以,他点点头,顺便给一群人都夸了一嘴:“太子殿下师从丞相,自小便是心细着些。国师刚醒时分孤立无援,殿下看不下去,又不能替国师管理家事,就只好送个名头了。”
“是这样不错。”苍宿应付过去,“但有借总有还,一直承着大殿下的恩情,我也心慌得急。只是这朝堂上早就换了一代了,和我熟的大人没有几个,我也不好去麻烦他们替我想想办法。”
袁梢登时来劲了。他本想指着一旁不说话的江泽,喜道这不就有一个熟人么。但眼睛一打转,又开始盘算着自己的事了。
一开始太子说要给国师挪账,他还以为这是在表态要护着国师呢。可是后续二皇子借着法器由头来发难,也没见太子有个什么表示。这不正说明,太子也没他心想的那么护国师吧?就是国师也亲口说了,太子只是一时起兴而已,说什么靠不靠山的,都是虚的。
既然是虚的,那就扛不住什么事。这个名头迟早要收回去,国师想的是早些还回去,以免夜长梦多。他何不从中掺一脚,替国师成了这桩不大不小的情?
一来,他身上正好牵着查案,与国师有联系,他也有个由头去露面。指不定日后有着什么事,太子也能记着他一点好。
二来,银钱这东西也没多少,太子金尊玉贵,哪里会把这东西放在眼里?若他替国师去还,不仅能给自己争个露面的好机会,还能和国师关系缓上那么一层,人情彻底还了。日后也不必时时想着盗窃案一事了。
这三来么,江泽虽是国师老熟人了,但人家背靠二皇子,可担不了这差事。国师身边没人,他雪中送炭,更显情谊啊。
想来想去,这不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嘛。
“这人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袁梢伸出的手最终指向了自己,他喝了口酒壮个胆子,“国师啊,这事你尽可放下心来。包在我身上。”
“袁大人?”苍宿挑了挑眉,似有些惊喜,“你真肯愿意替我去太子那走一趟?”
袁梢拍拍胸脯:“多大点事儿,正好我结完的案要送给戚大人和陶大人过目,借这个机会能帮你说一嘴。”
有人应下,苍宿自然是乐意的。他眉眼含笑,又给袁梢倒了杯酒以示感谢:“有袁大人相助那可是太好了,实不相瞒,这事已经困扰苍某许久,正愁没个由头还呢。”
袁梢也不客气,接过苍宿递来的酒。笑呵呵地喝了。
此事一完,三人也其乐融融。原本是要赏月的,但因着袁梢又应下了件事,江泽喝酒又喝得有些过了,于是离了酒肆,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临别前,苍宿从马车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账簿,递给了袁梢。言语里还有些愧疚似的,说自己下人先前没理干净,这账有几处没对上,会不会要紧之类的。
袁梢气血冲脑,翻了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但既然应了人家,那就没有食言的道理。于是他把账簿一收,爽快回道剩下那点账他替苍宿一并摆平算了,省的横生枝节。
袁梢自己都这么说了,苍宿哪有便宜送到眼前不占的道理。几句好话又送出去了。
这话可把袁廷尉哄高兴了,上了马车,打包票说明早就把这事结了。
苍宿目送人车离去,扬起的笑终于落了下来。他面色平平地扫了一眼江泽离开的方向,又扭头看向了酒肆里。
眼熟的人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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