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檐歇山顶,前廊雕盘龙。
屋外是一片金碧辉煌的皇家气象,屋内却透着几分出人意料的淡雅。
楠木书案上青瓷笔洗盛着清水,几卷奏章整齐码放,空气中浮动着墨香。正上方悬着一方匾额,上书“文德殿”三字,笔力遒劲。
匾额之下,御座上的萧帝执笔端坐,正一笔一画地落着字。
“陛下,三皇子后日即可归京。”内侍承恩得了消息,躬身趋前几步,低声禀报。
殿内静了片刻。萧帝没有抬头,笔锋未停,唯有细毫摩挲宣纸的沙沙声。
承恩不敢直起身,保持着躬腰的姿势,脖颈微僵,却纹丝不动。朝堂规矩森严,他深知在圣上落笔之时,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僭越。
萧帝年过知天命,眉间刻着几道深纹,却丝毫不减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度。他缓缓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紫檀笔杆,目光落在纸上顿了顿,才开口,嗓音沉缓:
“听闻,这次迎接降了规格?”
“正是。”承恩答话时头垂得更低,“太子殿下心系天下,与礼部商议后决定酌情削减。原定尚书亲迎,改由右侍郎代劳,仪仗、鼓乐各削四成。”
萧帝不置可否,只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叶。“景行呢?可有说法?”
“回陛下,三殿下并无异议。”承恩小心翼翼地措辞,“沿途驿站传回的消息,说殿下只道一切听凭朝廷安排,还吩咐随行人员不得额外铺张,一切从简。”
萧帝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地砖上,沉吟良久。茶盏搁回案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景行在灾区,待了多少日?”
“回陛下,三殿下自离京之日算起,在赈灾一线足足驻了十九日。其中大半时间都在州府乡野之间奔走,亲自督导放粮、安置流民。”承恩说到这里,声音里不觉带了几分谨慎的敬意,“据地方递来的折子,殿下与灾民同食同宿,常有百姓跪在路边叩首,称他为'活菩萨'。”
萧帝没有接话,指腹缓缓摩挲着案上的纸页,那上面墨迹未干,正是他方才写就的几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民为邦本”四字。
“太子削他仪制,他不争不闹,反倒约束从人、主动从简——”萧帝忽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几乎只浮在嘴角,“这孩子,越发沉得住气了。”
承恩不敢接这话,只躬身静立,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他跟随萧帝多年,深知这位帝王在夸赞与冷淡之间,往往藏着更深的心思。
殿内又静了下来。萧帝重新提起笔,他头也不抬,淡淡道:
“传旨礼部:三皇子赈灾有功,回京入城之日,准开朱雀正门。仪制不必增,也不必减,按原定削后的规矩办。只一条——”他顿了顿,“让右侍郎代朕出城三里相迎。朕的儿子在泥地里站了十九天,总该有人替朕迎一迎。”
承恩心头一凛,叩首应道:“遵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缓缓向北而行。车厢内,含章斟茶时特意只注了七分满——路途晃荡,水太满极易泼洒出来。
“殿下,润润嗓子吧,这一路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含章捧着茶盏递到萧景行手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
萧景行缓缓睁开假寐的双眼,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倦色。连续十几日扑在灾区未曾合眼,如今赈灾事宜总算初步落定,只剩收尾的琐事交由苑淳处置,他这才有片刻喘息的空隙。
他没有立刻接茶,只哑声问道:“救灾的奏报可备妥了?”
“回殿下,早已备好。”含章轻声应答,“只待回京面圣,便可呈递御前。”
萧景行这才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出几分活人的暖意。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入喉却熨帖,勉强压下了嗓子里那股干涩的痒意。
“东宫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含章压低声音回道:“坊间如今都在传太子仁德感天地,连童谣都编了出来。听闻陛下为此私下召见了太子,似是敲打了一番。”
“他可有反应?”
“不曾听说有任何异动,东宫上下反倒比往日更安静了。”
萧景行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浮起一层薄冷的笑意:“安分守己……可不是我这位皇兄的风格。越是安静,越是危险。”
“许是惧了陛下的敲打,不敢再轻举妄动。”含章低声揣测。
“但愿如此。”萧景行语气淡淡,听不出信或不信。
含章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低声道:“还有一事。前几日飞鸽传书至礼部,告知了回京的时辰,让他们依制备下迎接仪典。可礼部拟定的迎接仪制,被东宫驳回了。太子以国库空虚、不宜铺张为由,将原定规格削去四成,连尚书亲迎都改成了右侍郎代劳。”
他顿了顿,抬眼觑着萧景行的神色:“说是体恤殿下辛劳、不喜排场,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摁住殿下回京的风光。”
萧景行指尖摩挲茶盏的动作未停,眼底那层薄冷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没动怒,也没皱眉,只轻轻“哦”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那皇兄,倒是把'体恤'二字用得恰到好处。”
他靠回车壁,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可他忘了,风光这东西,从来不是靠仪制撑起来的。百姓记得谁在泥地里发过粮,比礼部的锣鼓管用得多。”
“传话下去,”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却不见半分退让,“右侍郎来迎,便按右侍郎的礼数受着。不必争,也不必怨。他既想让我低调,我便如他的意——只是这回京后的第一步棋,得让他看清楚,什么叫不争之争。”
含章躬身应下,再抬头时,只见萧景行已重新阖目假寐。
青帷马车缓缓向北,碾过尘土与碎石,朝着那座重檐飞角的皇城,一步一步地近了。
夕阳的余晖一寸寸滑过东宫琉璃瓦的脊兽,最终沉入宫墙之后。
殿内掌起了灯,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太子萧景琰靠在太师椅中,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听邓敬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上,似在看画,又似什么都没看。
“殿下,崔融那边进展顺利。”邓敬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原本那些百姓还顾忌沈家权势,不敢轻举妄动,可王祯死后,人人自危——如今都愿随崔融上京告御状。人证物证俱在,只要这状子递到御前,沈家便是有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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