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赶到宫门时,散朝的钟鼓声刚停了没多久。
宣政殿外的白玉阶上,百官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眼下北风刮的紧,天也愈发的冷了,北风一吹,这些朝臣们瑟缩了一下脖子。
今早这朝堂上的气氛,比外头的冬风还要冷上几分。那些衣冠楚楚的朝臣们面色各异,有人停在廊柱旁,压低了声音交谈几句,眼神却不时往文德殿的方向瞟。
这半个月来,京城的天就没晴朗过。先是皇陵祭祀遇刺,让这一年一次的祭祀皇陵被迫取消,接着是忠心耿耿的枢密院被查,刑部、大理寺连轴转地抄家抓人,如今三皇子又没来上朝,听说昨夜连太子都受了伤。
眼看就要过年了,这桩桩件件像是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刀,谁也不知道年后这朝堂会出什么事。
萧景行目不斜视,径直穿过长长的宫道。他手中攥着那份从御史台连夜整理出来的供词,前来汇报。
萧景行到了文德殿外,殿门虚掩着,里头隐约飘出淡淡的米粥香气,萧景行停下了脚步。此刻大太监承恩正缩着脖子在门侧候着,一见萧景行走近,连忙迎上两步:“殿下,陛下正在用早膳,这……”
“我有要事面奏父皇。”萧景行微微蹙眉,说道。
苦着脸低声道:“殿下,最近陛下心里烦闷,胃口一直不好,今早难得多用了几口,要不……您稍等片刻?”
听完这话,萧景行的脚步顿住。他看了一眼那扇雕花木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我等一等。”
话音刚落,殿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萧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在门口嘀咕什么?进来。”
萧景行没有犹豫,掀开因为避风而挂上的厚重棉帘走了进去。司膳的宫女正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布菜,见三皇子进来,连忙搁下手中的银箸,躬身退到了角落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景行走到御案前三步处站定,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双膝跪地,将怀中的供词双手高举过头顶:“父皇,赵元朗一案已经查清。枢密院的账目存在大量隐弊,半年内被调走的粮草和军械数量,足够装备一支上千人的精锐。所有线索都指向北境,指向燕王。儿臣不敢耽搁,特来禀报。”
萧帝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空气一下子就静了,连空气都窒息了,萧帝将筷子放下东西,接过那卷文书,展开来看了一遍。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地落着。
萧帝看得很慢。每翻过一页,他眼底的风暴便浓重一分。
看完最后一行字,他将文书合上,重重地搁在案边,即便他不说话,大家都感受到了来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愤怒。
过了许久,他才款款开口:“其他亲王都没留下。当年看他最小,朕念他年幼无依,给了他那块封地,让他驻守北境。没想到十几年养下来,养出了一头长了狼心的东西。”
萧帝将文书狠狠一甩,文书甩到桌子上,将汤匙、御碗直接打翻,碗匙摔倒地上,发出脆耳声响,一瞬间跪作一团。
“去兵部调令,带兵去北境。把他给朕带回来,活的。朕要亲自问他,这些年养他的粮食、他吃的俸禄,是不是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萧帝命令道。
萧景行伏下身,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沉声应道:“儿臣领命。”
接到指令,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起身退出了殿门。
文德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承恩从角落里轻步上前,看着案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结了一层薄皮的粥,心疼地低声道:“陛下,您方才没用几口,要不要再添些热的……”
他话音未落,案上那只青花茶盏被萧帝的手猛地扫落在地。
“啪——”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开。滚烫的茶水泼了满地,碎瓷片四散飞溅。
承恩的肩头剧烈地一颤,立刻退后半步,弯着腰死死地站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是朕过分心软,竟留下了这么一个有狼子野心之人。萧明展,这一次可别怪朕了。”
萧帝的目光从地上那摊碎瓷片上移开,转头面向承恩,命令道:“传中书舍人前来。朕要给景行一道诏书,让他有拿下萧明展的权柄。”
“是。”承恩躬身应道,随即侧身朝殿门口快步走去。经过那些垂手站立的侍女时,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侍女们连忙上前,将案上尚未撤完的膳食迅速端走,又将桌面上洒落的茶渍擦干净,动作利落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片刻之间,满桌的杯盘碗碟便撤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张空空的案面。
中书省接到传召,没敢有半分迟疑。如今的风向谁都能感觉得到,枢密院被查、太子受伤、三皇子连夜调阅卷宗,朝中的动静像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气压已经低到让人不敢多说一句话。中书舍人张思被点召时,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到了文德殿前。
他赶到殿前时,就感觉出了不一样的氛围。一切都太静了,廊下没有人走动,连平日里偶尔传来的几句交谈声都消失了,耳边能听到的只有风从宫墙外灌进来的呜咽声。
守门的侍卫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看到他过来也没有抬头,张思心理也不由得打起了鼓。张思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几分,心跳比来时快了半拍。他低头整了整衣冠,深吸了一口气,才在殿门口站定。
承恩看到他的到来,转身快步入殿,躬身禀道:“陛下,张舍人到了。”
萧帝从案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殿门口那道躬身垂首的身影上,微微点了点头:“进来。”
张思跨过门槛,快步走到殿心,伏身跪拜,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臣中书舍人张思,叩见陛下。”
萧帝没有叫他起来,但他此刻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让人恐惧,张思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杀戮:“张思,朕意已决。燕王萧明展与枢密院结党,谋划刺杀天子,罪不容诛。着三皇子萧景行领兵出征,前往北境缉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枢密院上下所有在职人员,一律关押大牢,等候发落。即刻拟旨,不得延误。”
张思伏在地上,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萧帝的旨意。心里将那几行字迅速过了一遍,脊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陛下……臣斗胆多一句嘴。枢密院上下所有在职人员一概关押大牢,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他说完这句话,额上的汗已经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敢抬头看萧帝的脸色,只能继续说下去,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怕慢了就没有机会把话说完。
“枢密院掌天下军机,各司各职人员众多,若全部关押,一来人手骤缺,北境军务无人对接;二来其中必然有不知情者,若一概而论,只怕人心浮动,反而生变。”
他说完便住了口,伏在地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等着案后的反应。
殿内安静了片刻,他能感觉到萧帝的目光正落在他低伏的后背上,感觉下一秒那个随时都能杀戮的刀就会劈在他的身上。
萧帝听完张思的话,没有立刻开口。殿内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张思的后背已经绷到有些发酸了,才听见案后那道声音传过来:“你说得有理。”
张思微微一怔,额头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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