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萧景行便带着苑淳换了粗布衣裳,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灾民营地。
粥棚的热气混着米香弥漫开来,队伍里有人低声哄着哭闹的孩子。药棚那边的咳嗽声弱了不少,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娃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啜着。
远处,新伐的木料码得整整齐齐,几个匠人围着一副刚刚立起的屋架,正比划着商量什么。
“最难的时候,总算是过去了。”苑淳看着眼前稍显秩序的景象,低声感慨。
萧景行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蹲在泥地上,用一截枯树枝专注地画着什么。
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有门有窗的房子,屋顶上还冒着一缕代表炊烟的弯曲线条。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说,这片生机底下,究竟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苑淳心头一跳:“殿下的意思是?”
“生机是真,做戏也是真。”萧景行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凉薄,未达眼底便散了。他收回目光,转向苑淳,眼神锐利如刀。
“猜猜看,此刻咱们东宫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是真心希望这儿好起来,还是暗地里盼着再出点乱子,好让他有机会再显一番仁德手段?”
正说着,那画房子的男孩抬起头,恰好撞见他们的目光,竟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几乎就在男孩笑开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掠至萧景行身侧,单膝点地,正是他的心腹含章。
“爷,京里刚到的密报。”含章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太子三日前捐出三成岁银,名义是发放给修葺各地庙宇的工匠作月俸。如今京城街头巷尾的说书人,都在编排太子心系苍生的故事,连亲尝赈粥的段子都传开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萧景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棱角。“亲尝赈粥?”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我那皇兄,这戏做得……还真是周全。”
他转过身,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在东宫锦衣玉食,尝得出赈粥是稀是稠?无非是做做样子,赚些无知百姓的眼泪和称颂罢了。”
“爷,要不要咱们的人出手,把这风声压一压?”含章试探着问。
“压?为何要压?”萧景行抬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既然这么想要这仁德的虚名,我们不妨……再送他一程。”
他目光倏地转向一旁的苑淳:“先生以为呢?”
苑淳略一沉吟,眼中闪过精光:“殿下是想……捧杀?”
“没错。”萧景行颔首,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弧度,“传令下去,去找最好的说书先生,把太子这些仁德事迹编成话本,要生动,要感人。茶楼酒肆,街角坊市,凡是人多的地方,都给本王传唱起来。还有,童谣也给编排上,让满京城的孩子都会唱。”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不仅要传,还要往大了传,往神了传!就说太子悲天悯人,所到之处枯井涌泉,蝗虫退避!怎么玄乎怎么来!”
含章听得心头一紧:“爷,这般夸大,会不会过犹不及,反而引人怀疑?”
“怀疑?”萧景行低笑一声,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逐渐苏醒的营地,“百姓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寄托希望的神话。谁演得像,他们就跟谁走。”
他再次看向苑淳,语速加快,“照我们之前的计划,给御史台那几位‘清流’递个话,让他们上个折子,好好颂扬一番太子的仁德,最好能建议载入史册,宣示天下。”
“属下明白。”苑淳立刻躬身,“张御史向来推崇仁政,李侍郎又是太子少师的门生……由他们出面,顺理成章。”
“记住,”萧景行转过身,侧脸线条在晨光中如刀刻般分明,语气森然,“流言要广,奏章要真,但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尾巴。手脚给我弄干净!”
“是!”
萧景行望向北方皇城的方向,眼神幽深。“名声是捧上去了,”他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可这高台……上去容易,想站稳,难。”
他忽地一笑,那笑意冰冷,毫无温度,“本王倒要瞧瞧,这尊被万众香火供起来的金身,能在他东宫的大位上……坐多久!”
苑淳适时接话:“殿下深谋远虑。只是,欲成此事,还缺一记能让这‘仁德’之名彻底烙实的重锤。”
萧景行不再多言,眼中野心与锋芒一闪而逝。天下,有能者居之。他不仅要争,还要赢得干净利落,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他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含章:“这次赈灾,除了沈家,还有哪几家出力最多?”
含章如数家珍:“回爷,陈家、杨家、卢家,捐钱捐粮都不少,是本地大户里出力最厚的几家。”
“好。”萧景行当即拍板,动作干脆,“以本王的名义,在清风楼设宴。三日后,本王要亲自宴请这四位家主。礼单加厚三成,场面给我撑足了,要让他们感受到本王的诚意!”
苑淳这时却面露难色,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其他几家都好说,只是这沈家的沈泉年……此人前几日献万民书时锣鼓喧天,行事过于张扬,恐是谄媚钻营之辈,未必可靠。”
萧景行没立刻回答。他弯腰,随手从地上拾起半截枯枝,指腹慢慢捻过粗糙的断口。他依旧没看苑淳,像是随口问道:
“听说这沈泉年的父亲,早年曾资助过一个赴京赶考的穷书生?巧的是,那书生后来还真中了进士,如今……好像在户部当差?”
他手指稍一用力,“咔嚓”一声轻响,枯枝断成两截,“苑大人常在户部走动,可曾听过这桩旧事?”
苑淳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追忆:“殿下明鉴!当年……沈家老家主确实对老臣有活命之恩!但自老家主过世,老臣便与沈家再无往来,若非此次再见沈泉年,几乎要忘却这段往事了!”
萧景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粮仓那次苑淳的异样,他早已察觉,派含章去查,却干净得反常。此刻,他心中已有定论。
“行了,起来吧。”萧景行忽然笑了,伸手亲自将苑淳扶起,力道不轻不重,“瞧把你吓的。有旧识是好事,说明苑大人念旧,重情义。”
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却带着深意,“沈家底子薄,翻不起大浪。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宴,说是酬谢,实为收心。他沈泉年或许有些小心思,但能用就行。”
他抬眼,目光投向更远的天空,声音陡然沉静下来,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力:“京城……已经在催了。等这边事了,回京之日,便是与东宫正面相对之时。”
他轻轻哼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棋盘之上,多一枚有用的棋子,便多一分掀翻对手的把握!”
---
东宫·承恩殿
烛火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太子萧清卓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榻上,他年岁不过二十七八,面容是养尊处优的俊美,却因那份过分的白皙而显出几分阴柔。
他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心腹容齐,手里慢悠悠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殿下,刚得的消息。”容齐声音压得低而稳,“三皇子在清风楼设宴,沈、陈、杨、卢四家的家主,一个不落,全都到了。”
萧清卓把玩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那笑意加深了些,眼尾上挑,更添几分莫测:“哦?我这三弟,动作倒是麻利。刚在灾民那儿赚了波名声,转头就开始拉拢地方豪强了?步步紧逼,是一点喘息之机都不给本宫留啊。”
“听闻宴席极尽奢华,三皇子连陛下御赐的麒麟青玉都拿出来赏人了。”容齐补充道。
“御赐之物都舍得?”萧清卓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仿佛在嗔怪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年轻气盛,到底是沉不住气。也罢,他既舍得下血本,本宫……乐见其成。”
他坐直身子,将玉佩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沈家那边,安排妥当了?”
“崔融已经布置好了。沈泉年此人,贪财好名,眼皮子浅,只要饵够香,不愁他不上钩。”容齐答道。
“贪,是好事。”萧清卓端起手边的参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不贪,才让人无从下手。告诉崔融,线放长些,钩下稳些。能不能用沈家这块石头,砸中老三那只想伸过界的手,就看他的本事了。”
“是。”
“老三那边,可查到苑淳和沈家的底细了?”萧清卓抿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按殿下之前的吩咐,所有明面上的痕迹都已抹平,知情人也处理干净了。”容齐道,“三皇子那边,查不到任何关联。”
“查不到?”萧清卓嘴角那抹笑意变得玩味起来,他放下茶盏,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这世上啊,越是查不到,有时候……才越有意思。”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苑淳是个聪明人,懂得避嫌。老三既然非要拉沈家入局,本宫就顺水推舟,送他一份大礼。
等沈家彻底贴上老三的标签,再把那些精心准备的账目往外一抛……到时候,老三结交贪鄙之徒,包庇恩人之后不法行径的罪名,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容齐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殿下妙算。只是三皇子向来多疑,会不会……”
“防?”萧清卓打断他,笑容温润,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他防得住来自背后的冷箭吗?这步棋,是他自己非要走的,本宫不过是在他必经之路上……多放了几块绊脚石而已。”
他话锋一转,“对了,坊间那些关于本宫的神迹传言,如今势头如何?”
容齐神色一肃,低声道:“回殿下,势头极猛,已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