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蜿蜒小巷的道路狭窄逼仄,人流却不少,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地往外走,手却从出家门后就没松开过。
范开森停,岑让就跟着停;
范开森转弯,岑让就跟着转弯。
他比岑让大了两岁,个子却高了一个头,体格也健壮一倍,走在前面岑让就根本看不到路了。
走上大街,范开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你想吃什么零食?我们可以去小卖部买,我有钱。”
岑让沉思了会儿,摇头:“不知道。”
“薯片、辣条、可乐呢?"
岑让露出迷茫的神情。
“那你平时在家那边吃什么?”
“吃饭和面条。”
范开森还是把他引到了小卖部去挑选,一路上他好几次想松开手,但岑让抓握的力道只增不减。
面对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零食,范开森自己都咽了咽口水,却故作潇洒地朝岑让示意了下:“选吧,你在这里吃什么都可以,要不要小舅给你推荐?”
他喜欢称自己为小舅,像奶奶叫自己奶奶那样。
岑让紧紧抓住他的手,像是全身心都依赖在这只手上,圆钝的大眼睛东瞟西瞟,手摸摸这个又摸那个,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新奇的东西。
“我给你推荐这个,这个很好吃,我喜欢吃……”
范开森说着就要松手,却被吊得抬不起来,他低头烦恼地甩了甩,"你先松开嘛,我给你拿。"
岑让却固执地埋头,声音像蚊子,"外婆不让我放开……我会走丢的。"
“你都六岁了,怎么还会走丢?”
“让我拉着吧,我不干什么,小舅你别生气,别骂我。”
范开森着急了,“我、我没有生气啊,也不是在骂你。”
他耐心地解释了半晌,总算让岑让退而求其次,将被汗濡湿的手抓到了他的衣角处。
岑让一样零食都选不出来,范开森非逼着他选一样,他就随手抓了一块比巴卜泡泡糖。
小卖部的阿姨可能是觉得岑让可爱,就没收那块比巴卜的钱,拿在手里逗他。
“叫孃孃?”
岑让躲在范开森背后,又羞涩地露出小恐龙一样的齿列,"谢谢嬢嬢。"
小孩可爱,小小孩更可爱。
“哎哟你嘴巴这一圈是……”
“走了!什么也不是。”
老板话音未落,岑让都还没听清楚,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出小卖部门,他抬头望去,就看到小舅紧绷的神情。
走到一道土坎上,四周都是空旷的田地,一步三回头的范开森这才放松了警惕,他刚要松开手,岑让却又握了上来。
“我们在这里歇会儿,把零食吃掉再回家,不然你会被大人说的。”
岑让消化完这段话,才犹犹豫豫地松开指头,坐到小舅身边,从塑料袋里捡出比巴卜泡泡糖,放在牙列上小条小条地撕开,口水糊了一手。
他撕泡泡糖的功夫,范开森已经活吞了半包酒鬼棒了,嘴巴边上满是辣油,幸福得朝冰冷的空气呼出一口香辣的白雾。
“谢谢小舅~”
“不客气,你以后注意点就行,胎记的事情不能随便给别人说,会被坏人骂的。”
“嗯?”岑让吸溜着口水,扭过头,眼珠子不由自主聚焦在小舅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嘴巴上,“什么胎记啊?”
范开森一愣,这才发现不知道啥时候岑让嘴巴附近那一圈红色印记淡下去了。
“你别动。”他把辣条塞进岑让怀里,捧起岑让的脸蛋,拿手指搓了搓。
软软弹弹,本来是白的,被他搓成了红色。
岑让一动不动地伸着脸蛋让小舅搓,纤长的睫毛紧张地抖动着,他闻到小舅身上的气味,暖烘烘的手心亲昵地贴着他,他有点高兴。
“你这不是胎记啊?”范开森松开手,惊讶之余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他以为,小侄儿和他一样呢。
岑让反应了下才摇头,把辣条递到小舅怀里,“不是,这个是爸爸……”
范开森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表现出了高度的好奇和重视。
“谁欺负你了?”他扬起眉毛。
岑让埋头,细小的手指仔细地抠着泡泡糖的包装纸,“没有人欺负我,是我昨天在精武馆太吵了,很不乖,害得爸爸老是输钱,输太多的话回家会被妈妈骂的,所以就跟谢阿姨借了胶布,贴了一会儿。”
范开森皱着小脸对着太阳光眯了眯眼,难以置信地拔高音量:“你爸爸贴哒?你竟然没揍他?”
岑让摇头,忽然咯咯笑起来,有种掩饰意味,“我昨天没被揍,我爸一个晚上赢了一百多,他还分了我五块钱!让我别给外婆说,小舅你一定不能说出去,我们明天再来买吃的,我请你吃!”
范开森也配合他笑起来,两颗虎牙邪恶又可爱,像只坏猫,认真帮他出主意,“那等你爸老了,我们一起拿胶布把他的嘴粘起来,好不好!”
岑让眼睛一亮,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扑到小舅怀里,“好!”
“我们可以等他在沙发上睡觉的时候,悄悄走过去……”
自从范开森发挥想象力,详细地描绘了老年的岑父如何被他们俩报复的情节,岑让看向范开森的眼睛里就多了几分永远散不尽的崇拜与依赖。
小舅告诉他,常言道:孩子是父母的报应。报应就得有个报应的样子,你这么懂事干嘛?遇到问题,不服气就要反抗!
他跟着外婆一来乡下一住就是几个月,从此以后,范开森身后多了一只城里来的跟屁虫,而且这条虫每天不到睡觉时间不回家,恨不得时时刻刻跟他黏在一起。
每次当他犹豫着讲出在家里的伤心事,小舅都会无条件,不分青红皂白,不讲对错地站在他这边,帮他出主意,承诺在不久的将来要帮他出气。
他牙膏一般洁净的皮肤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没过几天就黑了两个度,但也让范开森看得愈发顺眼了。
因为吃得香,岑让身上长了点肥膘,范开森甚是欣慰,第一天那点因为买牛肉产生的芥蒂荡然无存。
越黑越胖,就越抗揍。
这天岑让刚吃过早饭就来敲他家门。
范开森当时正在收拾蛇皮袋,是奶奶去开的门,他听见岑让笨拙地跟奶奶客套着。
“呀,这是什么?你外婆做的菜啊?”奶奶接过一个岑让递来的玻璃罐。
“枇杷膏,外婆熬的,让我拿过来。”岑让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朝里面张望。
“你们拿去自家吃嘛。”奶娘笑吟吟地客套。
岑让以为是拒绝,忙把手背到身后,"我外婆说……给你们吃的。"
"你这孩子……帮我给你外婆说声谢谢哈。"奶奶眉开眼笑地捧着罐子转身走到屋子深处。
“你们不是每天都见面吗?”岑让下意识问。
奶奶耳朵不好,走进屋里去就没回应了。
他木讷地站在门口,明明来了这么多次还是表现得像第一次登门。
屋内,范开森嘴里咬着塑料绳,正在用力捆扎叠成一沓的蛇皮袋,忽然抬头朝他眨了眨眼。
布灵布灵——
像是被嘬嘬嘬吸引的小狗,岑让眼睛一亮,刚踏进门槛的脚却又犹犹豫豫地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提高音量:"太婆,我可以进来吗?”
太婆被问愣了下,忙招呼道:“可以,可以,快进来坐。这孩子……门开得大大的,就差这一回忘记招呼你……要是你小舅去别人家,不用主人说自己就往沙发上一坐……”
岑让被逗笑了,不好意思地低头走进屋,顺手还把门带上,走到范开森身边蹲下。
“你怎么这么老实?”范开森咬着塑料绳含含糊糊道。
“老实是什么意思?”
老实在煤矿村的方言里是形容人笨拙的。
范开森呸地吐出绳带,"下次你来我家直接进,当自己家……帮我捏住绳子这头。"
以往所有的活动岑让都跟在范开森屁股后面,但今天范开森忽然让他回家去玩一天。
“为什么?”岑让再次死死地拽住范开森的衣角。
“我今天没办法照顾你,我要干正事。”范开森严肃道。
氛围忽然变得沉闷。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岑让的声音有点哽咽。
范开森对一个男孩子的眼泪无感,面不改色地追问:“你怎么照顾自己啊?嘴巴干了要喝水,肚子饿了要吃饭,过马路要看车,走不动路了要歇息,还有,遇到坏人怎么办?”
“找警察。”
"怎么找啊?你有手机吗?你认识去警察局的路吗?要是坏人开面包车把你直接抱进去呢?"
岑让大脑宕机了,面包车是什么车?卖面包的车吗?
范开森和他相处这么些天,已经深知这个小侄儿在各项生活技能上的无知了。
“太阳太晒你中暑了怎么处理?走路崴到脚怎么处理?肚子突然痛怎么办?被陌生虫子咬到了需不需要去医院?迷路了怎么回家?你告诉小舅,你要怎么自己照顾自己?”
岑让被问得头越埋越低,"小舅你别生气,我可以学……"
“你不用学,我也没生气——再强调一万零八百遍,你再说我生气我就真的生气了。”
范开森背起超市送的买菜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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