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门开后的第一夜,伏牛城没有一户熄灯。
伤者被安置在粮仓和矿钟楼之间的空地上。城里没有足够床榻,家属便拆门板、卸车架,铺上旧棉絮。煤炉烧得太旺会加重伤者气喘,只能用小泥炉分散取暖。灯影落在一张张被煤灰糊住的脸上,黑与白交错,谁也看不出原来肤色。
许槐的压伤药在半夜用尽。剩下的药包由唐婶从北路绕回,她听说封城,硬是把骡车停在命文外,拆成几十份托城外采煤人逐一带入。药送到时没有一包写她的名字,许槐仍在总账上记了“唐氏,运回二十七包,损车轴一根”。
六十三人的账也从这一夜开始重写。
阿石本名石望生。父亲石大成左腿骨折,长兄石鸣肺里吸入太多煤尘,次兄石泉死在东支井。过去矿册只写二六七、二六八、二六九,三个号挨在一起,像三件可以替换的工具。
石桂娘守着尸体坐到天亮,把三个儿子的本名分别写在号后。她不识“泉”字,便让书吏照着家中水缸上的旧刻拓下来。
“他出生那年井里出了水,算命的说水能保命。”石桂娘说道,“没保住也还是叫这个。”
没人劝她改一个更吉利的说法。
幸存矿工恢复力气以后,开始复原井下经过。塌方发生在酉时二刻,比宗门记录早整整半个时辰。东支井梁先断,随后通风道被落石堵住。领班陈扁担把人撤进三号避难洞,六十三人按每组六人轮流清理风缝,其余人平躺节省空气。
复原不是坐在暖屋里凭记忆讲完。陈扁担每说一段,便有别的矿工纠正。有人记得第一根梁向东倒,有人坚持是向南;一个伤者说邹执事的弟子曾在塌方前来过,另两人却没看见。年轻书吏把不同说法并列记录,没有为了得出一份好看的证词强行选边。
他们又把六十三块小石放在地上,按当时位置排列。谁搬过水,谁去挖风缝,谁中途昏迷,由本人或同组矿工移动石块。排到石泉时,阿石发现父亲说他在西角,陈扁担却记得他死在东梁。争到最后,众人才想起尸体曾为让出通道被搬过一次。若没有这一遍,名册便会把“死亡位置”错记成“受伤位置”,以后追查梁木责任也会随之偏掉。
江照夜坐在圈外听。她没有进入第一次塌方的井,也没有资格用自己熟悉的因果解释替这些互相冲突的记忆收尾。她只在灰线明显被命文牵动时作一个标记,提醒众人哪一段可能受过外力篡改,再由当事者复核。
最初并不齐心。
有人抢水,有人坚持往主井冲,还有两名矿工为谁先靠近风缝打了一架。石泉不是让出位置而死。他在第二次塌落时回去取敲壁铁锤,被断梁砸中。若把他的死写成无私献身,会让活人好受一些,却不是事实。
“他回去是怕没锤子,外面听不见。”石大成躺在门板上说道,“也有一点想立功。他总说自己敲得最准。”
阿石低着头:“那就都写。”
陈扁担用炭在地面画矿道。六个死者分别死于压伤、窒息与争水后的撞伤。剩下五十七人能撑到石门打开,靠的是一套矿工自己传下来的办法:每人只说必要的话,用湿布挡口鼻,把最后两盏矿灯留作测风,不用来照明。
“灯焰往哪边偏,哪边就有气。”陈扁担说道,“最后一盏快灭时,门缝开了。”
江照夜看向那两盏灯。灯壳普通,铜皮被手摸得发亮。一盏属于死去的岑姓矿工,另一盏找不到主人,因为危急时换过太多次手。
没有一盏属于她。
邹执事的矿务账却在午后被人搜出。账上写着同日申时便收到东支井梁开裂报告,宗门没有停工,反而要求再采一车“命砂”。那种矿砂色泽淡金,是制作高阶符纸与定因墨的材料,天命司近两年收购价翻了三倍。
更早的护梁木被挪去扩建命砂仓,旧梁只在表面刷了灵漆。塌方不是天灾,也不是矿煞,是有人算过六十三条命与一车矿砂的价钱。
青岳宗弟子季恒——正是最先交出副令牌的人——跪在矿钟下许久。他负责过一次护梁验收,曾发现木纹不对,却被邹执事以不懂矿务为由驳回。此后他没有再问。
“我不知道会塌。”季恒说道。
石桂娘回答:“你不知道,不是你验过的木便变好。”
“我愿作证。”季恒说道。
“作证是你该做的。”石桂娘说道,“别跪我。你若想求谁原谅,去问井下六个,看他们答不答。”
季恒脸色发白,仍把验收令牌和往来公文交了出来。
曲朝歌说过,黑册中的矿难暂记只能留一日。城里人便抢在这一日内抄账。识字者抄公文,不识字者磨墨、晒纸、守门。有人担心青岳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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