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无灯县后的第三日,药队在枯柳驿停了一夜。
驿站夹在两山之间,院墙被往来车马熏成灰黄。正午还晒得人睁不开眼,入夜便起了凉风。门外一排枯柳早已死透,枝上却挂满拇指大的红灯,灯腹写着“消灾”“延寿”“得子”。风吹时纸灯相撞,发出干叶般的窸窣声。
许槐说,那是归愿院送给沿途客商的平安灯。
“无灯县的人怕灯,这里的人却怕灯不够多。”唐婶卸车时说道,“隔一座山,活法便倒过来。”
药队住进西厢。江照夜把七枚银杏果摆在窗沿,练完左手直刺,又按周迟留下的法子活动右腕。夹板已经拆掉,皮肤上仍留着一圈青黄淤色。每次屈指,腕骨深处便泛起细疼,像雨前藏在墙缝里的蚁。
她练到第二十七次,院外忽然有人倒地。
倒下的是一名卖陶罐的行商。他方才还在与驿卒争草料价,转眼便捂着胸口蜷成一团,皮肤下浮出灯芯状红线。同行妻子从他行囊里翻出一张香契,契纸已经烧去大半,只剩“无灯县桑氏”几个字。
长明庙主索明明已经断了。
江照夜以剑鞘压住行商手臂,避免他抓破皮肤。红线沿着血管游走,到了指尖便向窗外平安灯伸去。每亮一盏,行商呼吸便急一分。
许槐取出退热药也无用,只能看着他眼白渐渐充血。
“归愿院在哪里?”江照夜问驿卒。
驿卒不敢靠近,站在门后回答:“东山十里。每年这时开万灯会,替行商消路厄。我们驿里的灯都是院里白送的。”
“白送的东西,通常在哪处收钱?”唐婶嘀咕道。
江照夜剪开行商衣袖,发现红线并未直接连着桑娘,而是连向香契上的一枚复印小印。地方庙宇只是替归愿院收契,真正积存与调拨灾厄的总账仍在山中。长明庙主索断裂后,未结清的厄没有回到原主,反被总阵重新分派。眼前行商求过“路上无伤”,归愿院便从受契者身上抽出病痛替他挡了多年;如今地方线断,他曾避开的伤病正在一夜间补回。
“能斩吗?”许槐问道。
“能斩这条线。”江照夜回答,“可他积下的病不会消失,只会立刻落回身体。”
行商妻子听见,跪下来抓住她衣角:“姑娘救救他。他每年给归愿院三十两香油,从没见过什么桑氏,更不知道有人替灾。”
“不知道,不代表灾可以继续留在别人身上。”江照夜说道。
“那他会死吗?”女人问道。
“可能。”江照夜回答。
她没有拿一句必有因果敷衍。行商确实享受了好处,也可能受过欺骗。眼下首先要做的不是判他善恶,而是让他在清楚代价以后选择是否断线。
男人痛得无法完整说话。江照夜让阿石取纸,把两种后果写下:不断,灾继续转嫁给香契受者;斩断,旧病归身,药队会尽力救治,但不能保证活。她逐字念给他听。
行商妻子哭着要替丈夫选不断。
男人却用染血的手指按在“斩”字上。
“我……不拿别人的命。”行商喘息着说道,“救得回便救,救不回,货车给她们赔。”
江照夜看清他的选择,才将无名铁剑抵住红线。
一刺落下,驿外二十三盏灯同时熄灭。
行商猛地呕出一口黑血,脉息微弱下去。许槐和唐婶把人抬上药车,用姜汤、银针与热石轮流吊住体温。药队里没有医修,只有许槐多年跑商积下的急救经验。江照夜帮不上脉案,便守在车外,记录他每次呼吸停顿的时辰。
天快亮时,男人终于睡着。
没有神光,也没有因做出正确选择便立刻痊愈。他至少要在驿站养半月,往后还可能落下心疾。妻子守在旁边,时而怨他不顾家人,时而又替他擦汗。人的选择有时会伤到所爱之人,坦荡也不能消除全部代价。
后半夜,又有三名住客从梦里惊醒。一个旧伤复裂,一个突然看不清东西,最小的是随母赶路的女孩,右耳无故渗血。三人的行囊里都找到归愿院平安灯,只是灯纸写着不同吉语。江照夜没有替他们一次斩断,而是把方才两种后果重复三遍。旧伤汉子选择立刻断线,失明妇人想等天亮找来弟弟再决定,女孩的母亲则根本不肯相信。
阿石急得直问为何不救孩子。江照夜让他去看那盏灯,才发现灯契由女孩的父亲所签,买的是“十年耳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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