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先烧的是姓。
常三叔掌中的饭牌只剩一个“常”字,白火落下,字便从左边开始卷曲。老人没有背脊,仍用两条焦骨手臂撑着案台。他低头咬住饭牌,火烧到牙根,颌骨一块块发红。
何处安在船上看见,高声问:“三叔,全名还有谁记得?”
老人松口时,两颗燃烧的牙落在桌上:“我娘叫过三伢。旁人叫常抄子。大名……想不起来。”
何处安照原话写。常三叔、常三伢、常抄子,三种称呼并列,没有擅选一个充作全名。墨迹刚干,饭牌上的“常”字便稳住一半。
白火又去烧死亡时辰。
寒灯库万盏灯同时爆裂。灯油如雨落下,原页受油一浸,火舌立刻窜起。书架间成千上万的死者喊出自己的姓名,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小名,有的连声音也被火烧哑。
燕还舟跳下船,将木橹插进主索引轴。轴高十余丈,数不清的姓名牌绕轴旋转。白烬堵住轴槽,转速越来越快,木牌彼此撞碎。燕还舟用左臂抱住橹,透明的右臂也下意识搭了上去。
周迟一把扯开他的右手:“想让它散?”
“轴不停,牌先散。”燕还舟说。
周迟说:“那就找人。”
周迟转身朝亡魂问:“愿意推轴的过来。先说清,碰白烬会伤魂,名字可能保住,人可能散。自己选。”
没有慷慨激昂的回应。
离得最近的无名魂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木牌。一人退回船尾,抱紧仅剩的魂衣;两人站在原地;一个缺脸的男人走上前,用肩抵住轴盘。随后又有五个、十个。退后的人没有被骂,留下的人也没被称作英雄。
燕还舟喊节拍。众魂一同发力,主轴从失控的旋转中慢下来。
白火烧穿第一个亡魂的肩。他没有名字,疼痛却与有名者一样。魂体从伤处化作灰雾,燕还舟伸手去拉,被那人推开。男人指了指轴上某块刻着“陈三水”的木牌,又指自己。
“你是陈三水?”燕还舟问。
男人摇头。
燕还舟问:“你认识他?”
点头。
燕还舟又问:“什么关系?”
男人在掌心画了一条船,又画两个人抬网。
燕还舟看了一眼他掌心的图样:“同船打过鱼。”
男人再次点头,把最后一点魂力压在轴上。刻着陈三水的木牌从白火边缘转过,落入安全槽。他自己却散成一团没有名字的雾。
何处安只来得及写:无名渔人,曾与陈三水同船。
这行字很短。一个人拿自己的最后一刻保住了旁人的名字,仍没有因此得到完整姓名。世事从不保证善举马上换来圆满。
火势沿索引轴蔓延。
陆青禾把七箱副本推上高处,自己守在阶下。三名清簿役从火中扑来,第一人挥斧劈箱,她侧身用肩承住斧柄,刀锋贴着对方腹部横拉。魂甲裂开,肠子似的命文流了一地。第二人趁机一矛穿过她左腿,把她钉在台阶上。
陆青禾没有强拔。她沿矛杆向前,任骨刃在腿肉里扩大伤口,直到刀尖够到对方咽喉。血从靴中灌出来,踩一步便响一声。那名清簿役向后退,她便拖着长矛追,最终一刀割开气管。
第三人绕向卷箱。
赵闻笙用船木扑过去。他没有腿,只能抱住对方腰身。清簿役抬脚踩他的脊背,一脚,两脚。魂体在靴底溅成白雾,他仍死死咬住腰牌。
“现在!”赵闻笙喊。
孙巧娘将缝好的木鱼砸下。木鱼里封着她未公开的记忆,仍有属于她自己的重量。清簿腰牌被砸裂,赵闻笙趁机扯下,向陆青禾扔去。
陆青禾挥刀。第三名清簿役的头滚下台阶,撞在赵闻笙散开的魂雾里。
赵闻笙重新聚拢时,身体淡得几乎看不见。燕还舟把一块空白船牌塞到他胸前,牌上只有何处安刚写的几行:石梁镇外门弟子,送药两日,偷药被断腿。
船牌稳住他的轮廓。
“还恨吗?”燕还舟问。
赵闻笙看向高处的江照夜:“恨。”
燕还舟说:“那就留着。”
母笔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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