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城南的长明庙送来一尊泥菩萨。
四名轿夫把神像抬到客栈门前时,天正闷得厉害。乌云低伏在屋脊上,蝉却叫个不停。泥像约有半人高,外罩新刷的金漆,嘴角微笑,双眼细长。奇怪的是,神像脚底不断往外渗水,滴在青石上,带着一股和无灯寺相同的陈香味。
抬轿的庙祝说,昨夜长明庙香案无故倒转,神像面朝墙壁,今早再扶回来,泥胎便开始说话。
“它说什么?”周迟问道。
庙祝擦了擦额汗:“说谁记名字,谁家就会替死人受灾。”
客栈里原本帮忙抄录的几人顿时停笔。
严婆冲出来,举起拐杖便要砸像:“十二年前不救人,如今还想吓活人!”
明寂抬手拦住的不是她,而是神像。就在拐杖将落未落时,泥胎嘴角裂开一道细缝,一股黑水从里面喷出,直取严婆双眼。
江照夜的剑鞘从旁横过,将黑水挡开。水落到地上,几只蚂蚁瞬间翻白。
“不是昨夜那只夜叉。”江照夜说道。
“是转厄印。”明寂看着泥像底座,“无灯寺的旧印裂后,有人急着把留在那里的东西挪走。”
泥胎内部传来细细哭声。江照夜看见数十条灰线从神像穿出,一部分通向城南,一部分却远远伸向州城。每条线都缠着一点香火金色,乍看像善愿,细看才发现线的两端轻重完全不同:一端是富户求平安的名字,另一端只有“疫亡无嗣”“流民”“无籍者”之类模糊称呼。
有人用香火把灾厄从有名有姓的人家,转给了没有能力追问的人。
严婆的拐杖停在半空。
“砸不砸?”她问道。
“现在砸,里面的厄会沿旧线落出去。”明寂回答,“落到谁身上,尚不清楚。”
庙祝脸色煞白:“这神像是孟家三年前捐的。”
众人赶往城南。
长明庙建得比县衙还阔,山门外悬着数百盏油灯,白日也不熄。香客将写有全家姓名的红绸系在灯下,风一吹,名字便在火光中翻动。庙后则是一片低矮棚屋,住着修堤流民和无户籍的矿工家眷。棚顶晒不着太阳,泥沟终年积水,病气比城中重得多。
江照夜顺着灰线走进最里一间棚屋。
屋里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腹部高隆,已经怀胎八月。她叫桑娘,丈夫死在伏牛矿下,矿籍被销,自己也因此成了“无嗣矿户”。三年来,她每逢长明庙举行祈福大醮便会病一场;头一年瞎了左眼,第二年孩子小产,今年开始无故咳血。
周迟诊过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的脉象不是寻常病。”周迟说道,“每月初一、十五突然衰败,又会自行缓回,像有人定时从她身上取走生气。”
桑娘听见众人来意,下意识护住腹部。
“庙里每月给我三斗米。”桑娘说道,“他们说住在灯影下,能替亡夫积福。”
“有没有让你按过手印?”江照夜问道。
桑娘从枕下取出一张香契。她不识字,只记得庙祝说按印以后,孩子出生便能有县籍。明寂展开纸,契上写的却是自愿承受香主灾厄,以换取供养。
“我没听过这些话。”桑娘说道。
她把三年来领粮的木筹也找出来。每枚木筹正面刻“慈济”,背面却有一个极小的数字。周迟按发病月份排列,数字恰与长明庙香主祈福的次序相合。桑娘头一年失明那夜,孟家长女正为眼疾点过七日灯;她第二次小产时,城北盐商求的是独子平安。病痛没有凭空消失,只从有人付得起香油钱的宅院,沿着木筹落进没人会追问的棚屋。
棚外住户听见动静,陆续围到门口。一个老人认出自己的筹号,转身便吐;另一个妇人却把筹藏进怀里,怕庙祝知道以后断她口粮。真相没有让所有人立刻同仇敌忾,反而先照出每个人脚下不同的深坑。
阿石蹲在门边,把木筹上的号逐个拓在药箱纸上。他的父亲也曾领过矿上发的平安筹,只是式样不同。少年拓到最后,手指沾满炭黑,一句话都没有说。江照夜看见他腰间那枚煤核被攥得发亮,便没有催问伏牛矿的旧事。一个人肯带路,不等于已经愿意把所有伤口摊开。
棚屋外的香灯在无风处忽然齐齐晃动。
城中一户孟姓宅院正在此时燃起高香。灰线骤然绷紧,桑娘痛得弓起身体,嘴角涌出血沫。周迟立刻施针,江照夜则握住香契,想一剑斩断。
剑尖将落时,她停住。
昨夜明寂问过的话又回到耳边:这一剑是谁要的?
桑娘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却知道每月三斗米,也盼着孩子得到县籍。若只斩契,庙里很可能立刻停粮;若不斩,她与腹中孩子会继续替别人受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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