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在村口拐了一个弯。
桃溪原有两道水渠,一道进田,一道入井。春汛时,村民会拔掉渠口木闸,让融水先灌满高处梯田,再顺地势流进桃林。此刻最前方的水已经漫过旧闸,铁青色沿沟壁迅速攀爬,冻土接触到剑煞便发出细微炸裂声。
赵大石扛着木桩跑到溪边,想把闸门重新钉死。
“别下水!”陈九在后方喝止他,“江照夜说剑煞会伤人。”
“不堵,田就完了。”赵大石回答。
“人下去也会完。”陈九说道。
两人在岸上僵持时,哑婆已经从屋里拆下一块门板。她让江照夜躺在门板上,又招手叫来屠户与李婶的儿子,四人把门板抬出院子。
“我不需要过去。”江照夜说道。
哑婆没有听见,陈九却在前面回答:“你闻得出剑煞,离近些才看得清。放心,抬人也记账。”
门板摇晃着穿过村道。
这是江照夜坠崖后第一次离开土屋。冬末天光无遮无拦地落在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屋檐滴水连成细线,泥土、鸡粪、炊烟和腐叶气味一齐涌来。过去御剑时,山河总在脚下铺展成壮阔画卷;如今她离地不过两尺,看到的却是墙根新发的青苔、路面被车轮压碎的薄冰、村民鞋底沾着的每一块泥。
桃溪比从窗中看见的更窄。
也更真实。
到了渠口,陈九把门板架在两块磨盘石上。江照夜忍住脊背疼痛,侧头观察水色。黑流中漂着细小银屑,遇到木头便留下剑痕,确实是高阶剑修出招后残存的庚金煞。若直接堵死,剑煞会在渠口越积越浓,最终炸开土堤。
“不能硬堵。”江照夜说道,“从西边开一道泄水沟,把黑水引进荒坡,再用木炭和石灰压住剑煞。”
“西边荒坡下面是老井。”赵大石立刻反驳,“剑煞渗进地下,明年全村都没水喝。”
江照夜一怔。
她熟悉阵法与灵脉,却不知道桃溪村地下哪一处藏着井脉。若众人只因她曾是修士便照做,眼前的水患也许能解,来年却会有更大灾祸。
“东边废窑呢?”李婶拄着拐杖问道,“窑底铺过三层红黏土,不容易漏水。”
“废窑地势太高,水引不上去。”赵大石说道。
陈九望向旧磨坊:“拆磨坊北墙,让水借磨渠转向。坡度够吗?”
赵大石在地上画了几道,点头:“够。但磨坊要塌半边。”
“墙能再砌。”一直沉默的磨坊主说道,“麦子死了,拿什么磨?”
没有人再等江照夜下令。
赵大石带人拆墙,陈九与屠户挖沟,李婶领孩子去各家收木炭,哑婆则用雄黄在地上标出不能靠近的范围。江照夜根据剑煞流速提醒他们调整沟深,村民根据地势、井脉和庄稼的位置修正她的办法。
一个时辰后,第一股黑水转入磨渠。
土墙在水压下轰然坍塌,浊流裹着碎砖冲向东坡废窑。提前铺好的木炭和石灰发出刺鼻白烟,银色剑煞在烟中不断爆裂。陈九右腿不便,仍守在沟口用长杆清理堵塞的枯枝。赵大石手背被飞溅水珠擦到,立刻浮出一道细长血口,哑婆把他拖远,按在地上敷药。
没有一剑从天而降替他们分开河水。
村民用锄头、木桩、旧砖和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一点点迫使黑水改道。
江照夜被安置在田埂最高处,什么也抬不动,只能不断提醒哪一段水声变急。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过自身的无力,也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见,一件事可以不由最强的人完成。有人挖一尺沟,有人递一根桩,有人只负责把受惊的孩子带远;力量大小不同,却没有哪一份因此可以被抹去。
午后,水势终于减弱。
入井的渠口保住了,大半桃林也没有受损。最靠近河边的三亩冬麦却已经变成铁灰色。麦苗一碰便碎,根系从泥里拔出来时,带着一股焦苦气。
赵大石蹲在田埂上,半天没有起身。
其中一亩半是他家的。去年秋天他妻子病了,家中没钱买种,向陈九借了两斗麦才种下。若春天绝收,不仅旧债还不上,来年口粮也要少一季。
“不是全毁。”陈九走到他身边,“桃林还在。”
“桃子不能当半年饭。”赵大石说道。
江照夜躺在门板上,看见黑水中漂来一片金色薄纸。
纸不沾水,也不受剑煞侵蚀,逆着水流缓慢旋转。她让陈九用竹竿挑起,纸面灵光一闪,浮出数行端正朱字。
金阙门少主谢无咎,于北山寒潭斩黑鳞蛟,护佑百里生民,功德三千六百。
落款是九州仙盟功德院。
“黑鳞蛟?”陈九皱眉,“北山寒潭里从来没有蛟,只有一条活了许多年的老鳝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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