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进村那日,下了一场细雨。
雨丝从灰白天空垂下来,轻得像未织完的线。桃花被打落一地,浅粉花瓣贴在泥泞车辙里,被牛蹄踩成模糊颜色。村口那座歪木桥湿得发黑,一个穿青布短衣的女人牵着骡子慢慢过桥,骡背两侧各驮一只比人还宽的药箱。
她没撑伞。
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在脑后,鬓角全被雨打湿。衣裳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双沾着药汁的手。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并不温和,嘴唇天生向下,哪怕没说话也像对世间大多数事不满意。
哑婆听见骡铃,立刻放下药杵迎出去。
女人把缰绳塞给陈九,先看哑婆一眼,又看屋后堆积的空药罐:“半年没见,你把家底熬空了?”
哑婆拉着她往屋里走。
“慢些。”女人说道,“我的腿是好的,也经不起你这样拽。”
她进门便闻到接骨草与黄精混合的气味,目光越过药炉,落在炕边练习脚掌发力的江照夜身上。江照夜也看见她腰间挂着一串铜制医刀,却没有任何宗门徽记。
“这便是从河里捞来的?”女人向陈九问道。
“有名字。”陈九回答,“江照夜。”
女人停了一瞬。
这个名字曾在九州除妖榜上多年,市井说书人讲过她一剑守北境,药修也讨论过天生剑体经脉如何异于常人。照雪宗半月前昭告天下,说首徒江照夜入魔叛宗,已在追捕中坠崖身亡。
如今那个“身亡”的人坐在漏雨土屋里,脚上穿着李婶改的布鞋,背后垫着三个旧枕。
女人没有询问真假,只走到炕边:“手给我。”
“你是谁?”江照夜问道。
“周迟。”女人回答,“迟到的迟。凡医,卖药,也治人。哑婆每年从我这里换一次药。”
江照夜伸出右手。
周迟没有像修士那样隔空诊脉。她三指压上腕间,计了整整六十息,又让江照夜分别动手指、屈膝、转头。检查背部伤口时,她剪开一小段已经长进皮肉的旧缝线,脸色越来越沉。
“谁缝的?”周迟问道。
“照雪宗药堂长老温岫。”江照夜回答。
“他若是给猪缝,也该知道线头不能留在骨洞里。”周迟冷声说道。
“当时只需保证我被丢下山前不死。”江照夜说道。
周迟手上动作停了停,随后继续清理伤口。她没有安慰,也没有露出怜悯,只把取出的黑线一根根排在白布上。
“三截根骨,一块心剑骨。”周迟检查完说道,“金丹被震碎,经脉坏了七成。胸椎没有支撑,强行站立会让新生软骨向内塌,压住心肺。”
陈九皱眉:“她已经在练站。”
“所以今日开始停三天。”周迟说道。
江照夜立刻反对:“我能感觉到腿在恢复。”
“腿恢复,不代表脊骨能承重。”周迟回答,“你若只想站起来一次,然后躺回床上等死,现在便可以继续。若想以后走路,听我的。”
“你有办法让我恢复修为?”江照夜问道。
“没有。”周迟回答得毫不迟疑。
屋外雨声落在瓦罐与竹叶上,密密麻麻。陈九与哑婆都安静下来。
周迟把江照夜的情况说得清楚:“根骨不会再长,剑骨也不会。凡药只能让伤口愈合,无法替你变出灵根。你以后可能终身畏寒,阴雨天会疼,走得太久也会呼吸困难。至于修仙心法,至少以我所知,没有一部适合你。”
没有奇迹。
江照夜早已知道,却是第一次有人把“不会恢复”说得如此平静,不夹带惋惜,也不急着补上一句“但也许另有机缘”。
“那你能做什么?”她问道。
“帮你把剩下的身体用明白。”周迟回答。
她又检查江照夜眉间的暗红纹路,用银针挑出一缕极淡黑气。黑气离体后立即化成带着剑意的灰,落在白纸上,纹路与照雪宗公布的“魔种”毫不相似。
“这是高阶传承排出的杀业,不是入魔。”周迟说道,“替你取骨的人一定看得出来。”
“他们需要它是魔气。”江照夜回答。
周迟抬眼看她,没有说宽慰的话。她只把那张沾灰白纸折好,写上日期与症状,收进药箱最底层。
“那便留一份诊证。”周迟说道,“我没有仙籍印,今日证明不了什么。但没有印,不等于没有发生。”
药柜里的诉状、冰下漂走的血字、霍沉藏起的留影残片,如今又多了一张凡医诊证。它们都很微弱,却在不同人手里各自活着。
她打开药箱,里面没有灵丹,只有大小不同的布带、木夹板、铜针、草药和几卷画满筋骨的人体图。每一件都旧得有使用痕迹。
周迟先用两条窄木片固定江照夜背部,再以宽布从腋下绕过,做成一副外支架。支架不漂亮,绑上后像在衣服里藏了一圈木栅,却能分担胸椎承受的重量。
“三日内只练呼吸与抬腿。”周迟说道,“每次十息,疼到五分便停。”
“什么叫五分?”江照夜问道。
“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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