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夜在第七日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一根被烟熏黑的房梁。
梁上垂着成束药草,叶片在火光中投下参差影子。几只晒干的葫芦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空而钝的声响。屋顶有一处漏光,晨色从茅草缝隙落下来,照见半空缓慢浮动的灰尘。
没有雪鹤屏风,没有鲛灯,也没有照雪峰终年不散的云。
江照夜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意识回来以后,疼也跟着回来。
胸椎像被掏空,后背每一次触及炕席,都会有一阵尖锐寒意穿过心口。经脉不再是断裂的河,而是干涸后的河床,连疼痛都找不到完整路径,只能在身体各处毫无章法地闪现。她试着感知丹田,那里空荡、沉寂,像一间被搬尽所有东西的旧屋。
她想抬手确认伤口。
手指没有动。
江照夜又试了一次。过去能在一息间完成百次变招的右手,如今只让食指末端轻微抽搐。那动作太小,甚至没能掀起盖在手背上的薄布。
她平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而尝试坐起。
腹部尚未用力,背后空洞便像突然张开,将身体里所有热量吸走。眼前一黑,她重新陷回枕头,呼吸急促,喉间涌起浓重铁锈味。
有人推门进来。
哑婆端着热水,见她醒着,脚步停了一下。老人没有露出惊喜,只把木盆放到炕边,伸手探她额头。掌心粗糙温暖,带着晒干艾草的味道。
江照夜偏头避开。
动作只完成一半,她便再没有力气。哑婆也不勉强,收回手,将一块浸过热水的布巾放在她颈侧。
“这是哪里?”江照夜问道。
声音出口时,她自己几乎没有听见。喉咙被河水与高热灼伤,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砾间磨出来。
哑婆指了指窗外,又蘸水在炕沿写下三个字:桃溪村。
水字很快渗进泥土,只留下湿痕。
“谁救了我?”江照夜继续问道。
哑婆先指自己,再向村西方向点了点,做出背人的姿势。她从袖中取出那根细铜针,在江照夜面前晃了晃,又比出一点微弱脉搏。
江照夜看懂了。
“为什么?”她问哑婆。
哑婆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门边,用竹杖轻轻敲开一条缝。
屋外正是清晨。薄雪覆盖村道,几户人家的鸡已经被放出竹圈,低头在冻土间寻找草籽。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端着比她脑袋还大的木盆,从井边摇摇晃晃走过。远处男人在修补被雪压塌的屋顶,锤声穿过淡青炊烟,一下一下落进屋里。
哑婆指向这些人,又指向江照夜。
她似乎在说,活着的人看见另一个人还活着,便救了。没有更多为什么。
江照夜垂下眼。
她在照雪宗二十三年,做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救弟子是大师姐的职责,守北境是宗门的功劳,让出院落是因为柳含烟更弱,接受审判是为了门规。理由像一根根绳,把人和应当做的事牢牢绑在一起。
可桃溪村的人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值不值得。
这份没有理由的救命之恩,没有让她感到温暖,反而沉得令她窒息。
哑婆端来米汤。
江照夜闻见谷物淡香,胃腑本能地抽紧。身体想活,意识却在那一瞬生出强烈厌恶。她闭上嘴,偏开脸。
哑婆把勺子停在半空。
“不喝。”江照夜说道。
老人看着她。
“我没有吞咽的力气。”江照夜补充道。
这是谎话。她已经能够说出完整句子,自然也能吞下一勺米汤。
哑婆听不见谎话,却看得懂人的眼睛。她放下碗,用手势问江照夜是不是疼。
江照夜摇头。
哑婆又问是不是怕。
江照夜仍摇头。
老人最后指了指屋外泥土,双手合拢放在脸侧,做出长眠的姿势。
江照夜没有摇头。
炉中木柴塌下一角,火星在两人之间升起。哑婆脸上的皱纹被火光照得很深,她看了江照夜许久,最终没有劝,只把米汤放在炕头保温。
门外传来陈九的声音:“醒了?”
他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一只新编竹篓,裤腿沾着泥。看见江照夜睁眼,他先走到墙边,在那串账目最下面补了一笔。
“醒神香一支,五十文。”陈九边写边说道,“既然醒了,这钱便不算白花。”
江照夜看着他:“是你把我从河里背回来?”
“捞也是我捞的。”陈九回答,“背也是我背的。河冰割坏我一双鞋,记账二百文。”
“我没有钱。”江照夜说道。
“看得出来。”陈九打量她空无一物的白衣,“上游仙人死前都爱把储物袋藏好,留给捞尸人一身麻烦。”
“我不是仙人。”江照夜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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