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老爷带了个年轻姑娘回来！”
绿盘掀开帘子进来，气都还没喘匀。
“奴婢刚从外头买药材回来，就撞见老爷在大门前跟个小姑娘说说笑笑，有来有回的，老爷见着奴婢，还让着过来知会您一声，竟要让您准备准备去迎人。”
她跺了跺脚，“这成什么体统！这……这也太不把夫人放在眼里了！”
郁含英却没什么起伏。
她手上动作未停，宽袖被襻膊束起，垂着头正细细研磨着药粉，闻言眼眸微抬。
“总算是来了。”她道，“路上也不知耽搁了什么，那浔阳城当真离武陵这样远？”
绿盘不解，绿盘急切。
“什么浔阳，什么二月的？夫人您怎么还这样淡定！您倒是想想，咱们老爷原是什么人……”
她压低了声音。
“什么克己复礼，不纵一时之欲，这话他挂在嘴边上多少年了？连先帝都说他是天下礼教的表率，这么些年他连个通房妾室的影子都没有，整日里不是去国子监教书，就是回书房看书、教熙哥儿，教上门的公子们，时不时还要上早朝、落午朝，时间少得掐出来的只有灰。”
她越说越急，“可如今，他竟带了，破天荒带了个年轻姑娘回来！老爷……老爷他……”
他怎么有时间的……她在心里说。
绿盘慢慢止住了言语，发觉自己讲这些话太过忤逆，那毕竟是自己的主子，怎可随意编排。
郁含英摇头，停了石磨棒，到旁边的水池净手，绿盘拿过身侧婢女呈上的布，细细柔柔地为她擦拭。
“莫急，她不是，”郁含英说：“这姑娘，是高徐行救命恩人的女儿，爹死了，兄长也从军没了音讯，留下来的唯一母亲，几个月前也归了西，这世上，可就独留她一人。”
“哪儿来的救命之恩啊？”绿盘从未听过。
郁含英不吝解释，“你家老爷早年在柳县做过两年知县，那地方偏远，如今有这地位……”
“到底波折，升任變州知府时，途经了浔阳，也就是在那儿遇上了山崩，连人带车都给压在了下头。”
说到此处，她眼眸暗了几分。
“你们前夫人，便死在那场山崩里，洋洋洒洒几人行，只活下来被车身护着的你家老爷和尚哥儿两人。
“救命之恩，”她一顿，解开襻膊，抬起脚出了药房，“你都说了，你们老爷是天下礼教的表率。
“是啊，多大的表率。
“恩人之女，不得好生照顾，好在身上再多添一道大表率。”
至于是真情还是假意，她也没那多余的心思去揣测。
自从那封从浔阳的信寄过来，高徐行就来同她商量，要如何如何的筹备照顾。
听说是个病弱的，来的正巧，家中长子还未婚配，此二人，定般配。
此谋算早早就在心中成型，本就差一个人，而上天很快就为她送来了这个人。
“變州不就是夫人……”绿盘嘴快，但收的也快，见着郁含英脸上的神色，没敢继续再说下去。
她忙转移话题，“奴婢……奴婢怎么从前没见底下人提过？”
绿盘是郁含英陪嫁丫鬟翠柳的女儿，那丫鬟是她亲手嫁出去的，很快就有了绿盘。
但也正是绿盘这一胎，翠柳难产去了，郁含英后悔没有亲自去接生，若是她去，翠柳是否就不会去了。
自古生产鬼门关，她该更关切的，此事一直都是心病，她本想将绿盘带过来自己养，但人父亲尚且在世，她也没道理要人，只得作罢。
真情易逝，绿盘他爹很快另娶，对待绿盘就像对待家里养的的鸡鸭，能活就行。
后来染上了赌，将绿盘卖了。
郁含英得知时，绿盘也才六岁，叫人买回了高宅。
此后绿盘便在她身边伺候，如今已过十年，成了一等大丫鬟。
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她是夫人身边的宠奴，谁不捧着她？
大大小小的，就算是犄角旮旯的事，也都会同她说，盼着能亲近些，谋个轻松差事。
可这一桩救命恩情，绿盘竟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郁含英回神，虽是不悦，还是说：“人都全折在那场祸事里了，就算知道点消息，你家老爷的黑脸摆在上头，又有谁敢多嘴。”
她抬眼看了看绿盘，着重嘱咐：“今日你就当没听我说过，给我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奴婢晓得了，”绿盘低声应着。
郁含英：“好了，别琢磨这些旧事，去把我那罐明前清茶取来，既是恩人之女，自要好好招待。”
啊？
绿盘心疼那罐茶，那可是夫人嫁妆里可贵可贵的茶，變州一年都没能产出几罐的，产出的，也都往宫里送了，家中再没新添的。平日没什么大事也不会拿出来，此刻竟然要拿来招待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
那是老爷的救命恩人，又不是她家夫人的恩人，凭什么。
但她到底是个下人，不敢不听主子言，就算心中有怨，还是乖乖去叫人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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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禧与高徐行两人寒暄着，一前一后进了高府。
朱门之内，是层层叠叠的大小门与长短游廊。
走不了几步便有一处景，再走几步，又是一处，一处又一处，布局考究，留白有序。
假山、池水、石径、竹影，回廊绕着走，一眼望不到头。
沿途有下人蹲在花木间浇水、修剪枝条，也有端着托盘来去的。
见了他们，便齐齐停下手中活计，低头行礼。
“老爷。”
声音整整齐齐的。
金禧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场。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人人都想攀高枝，人人都想往高处走。
站在人上头的滋味，确实叫人着迷。
意识到什么，她忙把思绪抓回来。
她警示自己，外头看着光鲜，内里那些七七八八的腌臜百般多，明枪暗箭绕身走，那才是此座围城里的人真正要过的日常日子。
她一个在二十岁才算有些开智的现代人，哪里斗得过这些自小泡在规矩里长大的人。
金禧前世从小到大见过的人，还没有穿进这本书里见过的多。
前世她也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被隔壁一位做绒花的非遗传承人所收养。她是她母亲的姐妹，她拜她为师，也算有了名头。
师母待她如亲女，不只教她手艺，也教她做人。
她前二十年几乎没出过那个小镇，书也只读到高中。本来考上了钦北的名校，但体检时查出了胰腺癌，只好作罢，回村跟着师母学艺。
她没有把得癌症的事告诉师母。
这病几乎都只在夜里疼，疼的时候就躲在被窝里，谁也看不见，加上她的显性症状与别人不同，面色不会发黄，而是发白，但因为本身就是白皮，便没有什么变化。平日呼吸排污也不会发臭，更是难被发觉，连隔壁学医的大叔也瞧不出来。
其实那病查出来时还算早，是能治的。
可她没钱，更不可能开口跟师母要，非亲非故的，她已经够麻烦人了，就她做的那些绒花，也顶不了几千，完全是杯水车薪。
师母自己过得也不易，做绒花这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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