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箱体内光线压得很低，地面铺着短绒地毯，灰调，踩上去会消除大半脚步声，也会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正在下陷的错觉。
向怀嘉缩在鞋子里的脚指头动了动，他仰面，十一号也表情平静地看着他。
并不是数据采集时段，他却私自靠近了实验体。监控正无声捕捉着他的一举一动，向怀嘉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违规。
只是今天实在太累，累到他懒得去权衡这份违规背后的代价。
他不过是想找个倾诉的对象，随便谁都好。他想要有人听他说说话，想听一句没事的，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十一号再一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不开心吗？”
向怀嘉愣怔，他喉咙发干，很痒。他发觉自己每次面对十一号时，喉咙里就好像被羽毛挠过，似有若无的痒意，让他很难受。
他忍着咳嗽，侧过头去，下巴却被掰住。
那张英俊锐利的脸凑到了他面前，他们的鼻子几乎抵在一起。
向怀嘉被吓到，以为他要攻击自己，扬起手推开他。手腕却被牢牢捉住，十一号宽大的手掌非常轻易包裹住他的腕骨。
向怀嘉身体发抖，他恍惚回神，心里蔓延开懊恼悔意。
他是发了什么疯，竟然想和一个实验体倾诉。他会被杀掉的，被这个不稳定的实验对象撕碎，死在这里。
肋骨骤然被攥紧，向怀嘉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双脚悬空离地，轻飘飘的，像一件任人摆布的人偶。十一号托着他，转身沉坐到墨绿色的沙发上，顺势将他搁在自己腿间。
一条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腰侧锁着人，另一只手还松松抵在他肋下，没完全收走力道。
他微微低头，整张脸埋进向怀嘉的肩窝，鼻尖蹭着颈侧温热的皮肤，缓慢而深重地吸气，一下，又一下，贪婪地攫取他身上的气息。
向怀嘉被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宽阔的胸膛，无处可退。
“你身上全都是难过的味道，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十一号嗅着，向怀嘉没有之前那么香甜了。
他不喜欢，张开嘴，尖尖的牙齿在向怀嘉柔软细滑的后颈皮肤上磨了两下。
薄薄软软的皮肤下面，是温热的血肉，轻轻戳破就能吃到。
十一号脖颈上的血管鼓起，喉咙里急促吞咽着。
向怀嘉清楚，十一号拥有人类的意识，也听过他开口说话。
他会叫自己的名字，会低声说好疼，会警告轻一点碰它。
但那些都只是零碎、短促的字句，从来算不上连贯的交谈。
而现在，他听见他问：为什么难过？
沙发并不大，尾椎骨后面贴着什么，盆骨下面厚实的绒布闷着热度，向怀嘉觉得像是有什么烧了起来，又热又麻。
他觉得不适，却没有想要挣开起身的念头。
他缩着肩膀，十一号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扫在耳廓，又痒又烫。
他不由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脚落在十一号两脚之间。十一号依旧赤着足，而他穿着鞋，但即便是穿着鞋子，对方的脚掌依旧比他的大上一圈。
向怀嘉小时候又瘦又矮，常常被同龄人欺负。那些坏孩子会用小刀划破他的书包还有书包里的书，丢到垃圾桶里。他们叫他是死了爸爸就长不大的小豆芽，他被推在地上，被他们殴打。
他那时很羡慕那些长得高大的男孩，每次洗澡，他都会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大腿还有小小的脚掌。他看很久，在心里许愿第二天醒来时，自己的身体能够变得强壮，能够把那些伤害自己的坏孩子都打回去。
他想到这些事，终于是忍不住。
没人想要了解他，他的痛苦，他的难受，他的孤独。
可十一号问了他，问了不止一遍。
向怀嘉没办法再控制自己，他发出声音，开始说话，说他不喜欢蓝湾的极夜，没日没夜的黑暗让他郁闷压抑。说起超市里的物价，食物太贵了，他总是去买临期的，可临期的食物有时候他也觉得贵。
他说研究所的福利待遇特别差工作还特别忙，资本家就喜欢压榨人，怪不得瓦利斯的大楼前面每天都有人抗议。
他说自己家门前的走廊的灯，抱怨物业为什么还不去修理，明明他们是交了物业费的。
最后说到今天，他往后挪了挪，身体完全放松了，陷在十一号的怀里，白白的皮肤，眼睛则是红红的，语调偏轻，带着浓重鼻音，哼哼唧唧地嘀咕，“我今天本来是很开心的，杰森给我饭卡充了那么多钱，我一早上去超市买了好多吃的。我去我妈妈那里，可一打开门，就看到她躺在那里，呼吸都快没了。”
十一号原本是用鼻子在轻轻蹭他的后颈，嗅闻的速度很缓慢，他发现随着向怀嘉的倾诉，向怀嘉身上的气味也在一点点发生改变。
从苦变成了甜，他控制着自己张嘴去咬的冲动，稍稍抬起头，问：“你妈妈她还好吗？”
他吸吸鼻子，用手蹭蹭眼角，“还好，我带她去了楼里的诊所，她抢救了回来。”
十一号摸摸他的头发，跟抚摸小动物的脑袋一样。
他适当地提出疑问：“你妈妈为什么会这样？”
“酒精中毒，她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她总是这样，活在幻觉里，觉得那个世界才是真实的，而现在的一切都令她痛苦，我也是那个让她痛苦的存在。”
向怀嘉说到这里，身体忽然剧烈颤抖，他察觉到自己是要哭了，立刻用手捂住嘴，哭声从掌缝里溢出来，非常沉闷破碎。
可他的眼睛并没有捂住，泪珠刚漫出眼眶时是暖的，滑过下颌，落到颈侧，很快就凉了。
十一号却在它变凉之前，含住了它。
向怀嘉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此刻正以一个很危险的姿势，被十一号困在两臂之间。
他的眼皮被舌头□□。向怀嘉觉得，十一号仿佛要将他的眼圈给吸出来一样，吮吸的力气非常大，他的睫毛被弄得湿漉漉黏在眼皮上，纤细像是织网的毛细血管都因为这种压力而胀大。
向怀嘉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另外一边睁开的眼睛瞳孔收缩放大。
他感到了恐惧，喉咙里刚要发出喊声，一只手掐上他的脖子。他的声音被扼住，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在发抖。
十一号吻着他的眼睛，整个箱体内都是这种黏糊急促的吞咽声。
向怀嘉后背湿冷，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脖子上的手松开，滑到了他的肋骨下面，再往中间，压在他干瘪的腹部上。
他今天还都未进食，连水都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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