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原本还吵嚷着的新罗留学生们顿时静了。
几秒钟后，才有人出声道：“你们说话可是要拿证据的！此事连大唐官府都没有断定，你们凭什么拿出来瞎讲？”
虽是反击，听那声音却中气不足。
渤海人听了，怒火更盛：“证据？谁不知道他崔载元最是急功近利！平日里但凡谁学得比他好，他便咬牙切齿。大明允向来优秀，他眼红嫉妒得很，是以使了残忍手段害死对方！此事一目了然，不过是大唐的仵作看他可怜，暂且饶了他一马罢了！”
新罗留学生中又有人嚷道：“不管崔载元做了什么事，此事都与我们无关！”
“他也是新罗人，怎么不关你们的事？”渤海人斥道，“事情出了之后，你们不让我们讨个公道，他逐出太学都不愿！这跟包庇凶手有什么分别？”
双方越吵越凶，说话间，只见一个渤海留学生随手抄起摊上的半碗冷汤，劈头盖脸向新罗人泼了过去。
“叫你们包庇！你们都是一伙的！”渤海人怒骂。
“啊！！”
其中一个新罗学生正被那汤浇了个正着，惊得失声大叫起来。
他狠狠一抹脸，嘴里飙一连串新罗粗口，挽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渤海人等的正是这一刻，一时间板凳筷子碗齐飞，还有人去抄汤饼摊旁的木扁担。混乱之中，程析只见一个生得高大的渤海人边斗边走，竟然要向着汤饼摊旁边那口滚沸的汤锅而去。
程析心头一跳，心道那锅热汤要是泼进人堆里，那非出人命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程析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听街边传出一句中气十足的“住手！”
可那渤海人怒不可遏，根本不听，只闷头往热汤锅跑去。谁料他刚伸出手去抓锅耳，就被一股巧劲挑开了手臂，整个人连退了两步。
程析定睛细看，挑开他的竟是一柄斜斜伸出的油纸伞。
旁边就是个卖伞的摊子，想必是有人随手拿作武器。只是各色纸伞层层叠叠地撑着，遮住了见义勇为者的身形，看不出是何人出手。
那渤海人被一伞打退，只当对方是新罗人的帮手，怒骂着冲了上去。
这一次又是刷刷两声。
那柄伞被舞得宛若神兵，如灵蛇出洞一般荡开渤海人的拳头，又精准地点在他手臂的经络上。
渤海人嚎叫一声，捂着手臂跌坐在地。
而不远处汤饼摊前的混战已升级，有人飞起一脚踹向对面胸口，这一招出手极快，眼看那新罗留学生就要被踹翻在地。
持伞者再次出手，先是以伞尖往踹人者的腿肚上一劈，随即伞头一转，以伞柄轻巧地撑住了跌倒者的后背。
只见那伞忽左忽右，如穿花拂柳般游走在人群中，不过须臾，每个打架的学生背上、腿上都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
一阵鬼哭狼嚎之中，持伞人收伞伫立，沉声道：“长安之内，谁敢聚众斗殴？无论外邦人还是唐人，通通跟我回去领罚！”
程析只觉得那声音分外耳熟，他凝神看去，只见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有了这么个变数入局，留学生们顿时偃旗息鼓，再也不敢互殴了，只原地哀声呼痛起来。
等到那文士转过脸，程析不自觉叫出声：“啊，是他？”
这人正是先前那个聋哑小女孩的父亲，名叫裴延的中年人。
此时他换了一身绿色官袍，看着文质彬彬。只见他先是将这群学生训斥了一通，随即走到那个还在叫痛的渤海人面前，厉色道：“你可知方才去取那热汤，会有什么后果？你这书当真是不想念了？”
那渤海人一愣，想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冷汗顿时冒了出来。但他嘴上仍道：“是新罗人挑衅在先的！”
裴延问：“对方如何挑衅？”
那渤海人对新罗学生们怒目而视：“他们纵容同胞杀人！杀了我的兄弟！！”
新罗留学生听闻他这么说，纷纷抗议道：“大明允明明是自尽的！官府都这么断定！乌崇义，你有什么资格随意给人定罪？”
“大明允性格豁达，绝不会自尽！”那名叫乌崇义的渤海人红着眼眶怒吼，“崔载元逃不了干系！若不是他害人，为何有人看见他从大明允自尽的林子里跑出来？分明是有鬼！”
裴延抬眼扫过众人，打断他道：“既然官府尚未定案，谁准你们私自寻仇？当街斗殴，罪加一等，都跟我回去领罚！”
乌崇义方才还满脸怒色，听了这话眼眶忽地一红。
他咬着牙道：“我兄弟这般死得不明不白，难道因为新罗是藩国，大唐官府便要庇护凶手么！”
“绝无此事。”裴延道，“无论是西域人还是东瀛人，到了大唐，皆按唐律处置。我乃新上任的国子监丞，你若有冤屈，先同我回太学。若你所说的那个大明允当真是为人所害，我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一场闹剧散去，留学生各自回了太学。
裴延却还不走，只蹲在地上要帮汤饼摊的老妇收拾残局。他那身绿袍原本干净整齐，此刻膝头和下摆都沾了不少泥土。
卖汤饼的老妇劝道：“裴大人，您先前都已经赔过碗筷钱，这些粗活哪能让您做啊！”
裴延温和道：“大娘，这帮孩子都是太学里的学生。我既受了这份官差，管教不严便是我之过，收拾清理也是我分内之事。”说着又蹲下身去。
粗瓷片撒了一地，混着灰土，裴延一片一片地捡着，忽地看见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程析笑着道：“裴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裴延抬头一看，面露喜色：“程恩公？真是太巧了，竟能在此处见到你。”
当街被人叫恩公，程析怪不好意思的：“快别蹲着了，当时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走，楼上请你喝杯茶。”
裴延欣然应允，拍了拍衣摆跟着上了楼。
一进酒楼，却见里面除了三位东瀛留学生，还坐着一位面容苍白，俊美异常的年轻公子，不知是何来头。
见几位留学生都有些拘谨，程析主动挑起话头：“先前听说裴大人要来长安上任，没想到竟是来国子监。”
裴延道：“说来惭愧，我并非有什么才能，年轻时靠着祖上荫庇，才得以在安西都护府做个小差。如今一路调任进京，圣上许我做国子监丞，实在是抬举我了。”
程析这才留意到，他身上那件官袍半新不旧，袖口都被人用同色线补过一道，显然是十分清贫。
晁衡忍不住出言道：“制止斗殴是其一，防止事态扩大是其二。况且方才见大人以伞退敌，手法绝妙，怎能说没有才能呢？”
程析也跟着打趣：“就是，方才那一招一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将门之后，不知大人师承何人？”
裴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是否应该如实回应。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玠抿了一口茶，神色淡淡道：“将军裴旻与你是何关系？”
他所说的裴旻，如今官居左金吾大将军，剑法超群名动天下。因此众人一听，皆是恍然。
裴延见被点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正是家兄，不过我资质愚钝，只学会三两招粗浅功夫罢了。平日里还是读书居多，想着安安稳稳谋个官职才是正道。”
即便大唐已有科举，受教育权也并不平等，官位大多被世家所占。裴延这番不遮掩自己的出身，面上又毫无高门子弟的自傲，一时间让人好感大增，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然而程析始终在意先前渤海人提到的那桩命案上。于是第二天，趁着李玠读书时，他便打算混进留学生所在的院落探探消息。
可刚走到院门口就被守卫拦下了，守卫道：“国子监重地，只许在册学生出入，你是何人？”
这回没有李玠给他伪造鱼符，他本想掏出高力士给的那块牌子，可转念一想：自己即便能进国子监的门，可探听起消息，自己也是李玠的小厮，无人会把大事与小厮一一道明。
他只能悻悻退了出来，先去太医署取李玠每日要服的药。
提着药包往回走时，正好撞见裴延带着几个留学生迎面走来，其中几位像是前日斗殴的留学生。
程析打了个招呼：“裴大人，这是怎么了？”
裴延叹道：“怪我，前日虽然制止了斗殴，仍有学生不小心伤了筋骨。这不，带他们来拿两副跌打药。”
程析灵光一闪，问道：“裴大人，不知这太学中的留学生若是生了病，平时都怎么诊治？”
裴延答道：“大多是学生去自行寻大夫吧。”
程析摇头：“留学生远道而来，本就囊中羞涩。让他们自费请大夫，岂不是逼着他们小病硬扛？长此以往，小病拖成大病怎么办？不如在太学设个定期看诊的地方，请个医官常来坐坐，名曰体检，学生有什么头疼脑热也能及时看上。”
裴延一听，大觉有理，随即又犯起难：“话虽如此，可长安城里医术高明，又肯常驻太学的大夫实在难寻，不知……”
程析指了指自己，笑得灿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裴延迟疑道：“恩公，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未曾见你行过医时如何。事关学生身体，不敢贸然应许。”
“是不是真大夫，去太医署看看不就知道了？”
程析见他态度松动，二话不说便领着裴延和几个受伤的学生折了回去。
到了药铺，只见他用眼睛在几名伤员身上扫了一圈，连药方都不写，便熟练地在药柜间穿梭，抓药、称重、动作行云流水。
不靠别的，就靠他先前入王府前下载的红外探测软件。
旁边几个太医署的老医官凑过来一看，白胡子都惊得飞了起来。
见这抓的每一味药分量和配伍竟然丝毫不差，一个老医官心有不甘：“小子经验尚浅，不过是记熟了跌打的方子罢了。那我问你：若有病人浑身生疹，舌苔发白，双目浑浊，当如何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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